第440章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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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是什麼時候走的,誰也沒留意。

  院牆根底下那叢格桑花的枯枝上,某天早上多了一粒綠色的芽尖,小得跟米粒一樣,藏在褐色的老莖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半夏發現的。

  她蹲在花圃旁邊挖蚯蚓,鏟子碰到了枯枝,枯枝一晃,那粒綠芽就露出來了。

  「媽媽!花活了!」

  蘇念慈從書房探出頭,看了一眼。

  嫩芽確實冒出來了,葉片還沒展開,蜷成一個小拳頭的樣子,頂著一滴昨夜的露水。

  「別碰它,讓它自己長。」

  半夏的手懸在半空中,指頭都快戳到葉片了,聽到這句話使勁縮了回去,蹲在原地盯著那粒芽看了足足五分鐘。

  星野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走到花圃旁邊,蹲下來量了量芽尖的高度。

  「兩厘米。」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明天再量一次。」

  三月中旬。

  蘇念慈把最後一份校對稿從桌上收起來,裝進牛皮紙袋裡,用棉線系好。

  牛皮紙袋的封面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印了五個字。

  《蘇氏驗方集》。

  她把紙袋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蓋了一枚章,朱紅色的,方方正正。

  「蘇氏堂」。

  張承志的序寫了三頁,措辭講究,引經據典,但最後一段的語氣忽然鬆了下來,像是寫著寫著從學者變回了一個老兵。

  「衛國走了這些年,他的藥方沒有斷在路上,是因為有人替他走完了剩下的路。這本書里的每一個方子,都帶著幾代人的體溫。願它能到該到的地方去。」

  陸振華的題字只有四個字,寫在封面正上方。

  「濟世安民。」

  筆鋒重得快要把紙戳穿,每一划都帶著他在指揮部簽作戰命令的力道。

  林文君的念慈堂接了出版和發行。

  第一批印了五千冊,不定價,不進書店。

  全部免費,寄往全國一百二十三個鄉鎮衛生室。

  一個方子對應一個衛生室。

  蘇念慈把最後一箱書封好口的那天下午,蘇安站在院門口。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背上的行軍包鼓鼓囊囊,左肩的背帶鬆了一截,他沒調。

  「又走?」

  蘇念慈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蘇安點了一下頭。

  「什麼時候回來?」

  「不確定。」

  蘇念慈的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大。

  「把所有人叫出來。」

  蘇安愣了一下。

  「幹嘛?」

  「你自己說。」

  蘇安在院子中間站定的時候,所有人都出來了。

  陸行舟靠在棗樹底下,兩手插在褲兜里。

  張承志拄著拐杖站在石桌旁邊,枸杞茶還端著。

  陸振華坐在太師椅上,沒站起來,但腰板挺得筆直。

  星野站在花圃旁邊,手裡還攥著本子和筆。

  半夏蹲在地上,手心裡捧著一隻蚯蚓,正準備給星野看。

  蘇安站在中間,環顧了一圈。

  他先走到陸振華跟前,彎腰,抱了一下。

  陸振華的手在他後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臭小子,少受傷。」

  蘇安直起身,又走到張承志跟前。

  張承志把拐杖換了只手,空出一條胳膊來。

  兩個人抱了一下。

  張承志的聲音壓得很低。

  「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兩斤好茶葉。」

  蘇安笑了一聲。


  「行。」

  他走到陸行舟面前。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沒說話。

  陸行舟從褲兜里抽出一隻手來,拍在他的肩膀上。

  蘇安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他蹲下來。

  星野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蘇安伸開胳膊。

  星野往前邁了一步,被他摟住了。

  兩個人抱了三秒。

  星野從兜里掏出一隻紙折的飛機,翅膀上用蠟筆塗了紅色和藍色的條紋,機頭尖尖的,摺痕壓得很深。

  他把飛機塞進蘇安的衣兜里,沒說話,退了一步。

  半夏扔掉蚯蚓,小短腿一蹬,直接掛到了蘇安的脖子上。

  「舅舅!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

  「你每次都說快了!」

  「這次是真的快了。」

  「騙人!」

  半夏的胳膊箍著他的脖子不撒手,兩條小短腿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蘇安被她勒得臉都紅了。

  陸行舟走過去,把半夏從蘇安脖子上摘下來,夾在腋下提了回來。

  半夏在他胳膊底下掙扎了兩下,嘴巴還在喊。

  「舅舅你要給我帶禮物!」

  蘇安走到蘇念慈面前。

  姐弟兩個站在院門口,距離不到一步。

  蘇念慈看著他,沒伸手。

  蘇安也沒伸手。

  他的嘴巴張了張,喉結動了一下。

  「姐。」

  「嗯。」

  「書我看了。」

  「哪本?」

  「你寫的那本。」

  他的聲音低了一截。

  「爸要是看到,比誰都高興。」

  蘇念慈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掌,不重,把他推出了半步。

  「少廢話,走吧。」

  蘇安笑了一聲,彎腰拿起腳邊的背包,甩到肩上,轉身邁出了院門。

  走了三步,他又回頭。

  「姐,一切都好。」

  蘇念慈靠在門框上,朝他揮了揮手。

  蘇安轉身,大步走遠了,軍靴踩在巷子裡的石板路上,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拐過巷口就聽不見了。

  院子裡又熱鬧起來,是下午的時候。

  雷鳴和林文君帶著兒子來串門。

  小胖子已經會滿地爬了,速度快得離譜,兩隻胖手啪啪拍著地磚,直奔半夏的腳邊去。

  半夏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那個正在啃她鞋帶的小胖子。

  「你放開。」

  小胖子把鞋帶攥在手裡,抬起一張口水糊了半邊的臉,沖她咧嘴笑了。

  半夏的臉皺成了一團。

  「媽媽他流口水了!」

  蘇念慈蹲下來把小胖子撈起來,用手帕擦了擦他下巴上的口水,小胖子在她懷裡扭了兩下,又朝半夏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喜歡你。」

  「我不喜歡他。」

  半夏把鞋帶從地上撿起來,甩了兩下上面的口水,嫌棄地退了三步。

  棗樹底下,張承志和陸振華坐在石桌兩邊,棋盤擺好了,棋子歸了位。

  張承志落了第一顆子,手指擱在棋面上停了兩秒,鬆開。

  陸振華盯著棋盤看了三秒,嘴裡哼了一聲。

  「你這一步走得跟上次一樣臭。」

  張承志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

  「你先看看自己的棋再評論別人的。」

  陸振華落了一顆子。

  張承志低頭看了兩秒,眉頭擰起來了。


  「你走這兒幹什麼?」

  「我願意。」

  「你這步棋毫無章法。」

  「兵法講的就是出其不意。」

  「下棋不是打仗。」

  「誰說的?」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棋盤上才走了三步,嗓門已經飆到了巷子對面都能聽見的程度。

  半夏從花圃那邊顛顛跑過來了。

  兩個老人還沒反應過來,她的巴掌已經一下拍在了棋盤正中間。

  啪!

  黑子白子嘩啦啦彈了一地,有幾顆滾到了石桌底下,有一顆彈到了陸振華的鞋面上。

  院子安靜了兩秒。

  兩位老爺子同時扭頭看著半夏。

  半夏站在桌邊,手掌還按在棋盤上,表情理直氣壯。

  「你們又吵了。」

  陸振華的嘴角抽了一下。

  張承志的眉毛跳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嘆了口氣。

  又同時笑了。

  蘇念慈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排骨湯,看著滿院子的人。

  棗樹底下兩個老人彎著腰撿棋子,半夏蹲在石桌底下幫忙,順便把一顆黑子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星野坐在花圃邊上畫畫,本子上是院子的俯視圖,每一棵花每一塊磚都標了位置。

  雷鳴追著滿地爬的兒子繞了三圈,膝蓋撞在石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林文君靠在椅子上笑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格桑花的新芽已經長到了小腿高,莖葉嫩綠的,在風裡輕輕地晃。

  陸行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

  「嗯。」

  「想什麼呢?」

  蘇念慈端著碗,目光從院子裡的人身上慢慢掃過,落在牆角那叢剛冒出來的格桑花嫩芽上面。

  「想我爸那句話。」

  「哪句?」

  蘇念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熱的,鹹的,骨頭燉得爛爛的,湯麵上漂著兩片枸杞。

  她把碗從嘴邊拿開,目光穿過院牆上方的爬山虎,看著遠處天際線上那一抹乾淨的藍。

  「一生平安。」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做到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格桑花的嫩芽彎了一下腰,又彈直了。

  半夏從花叢里跑過來了。

  小短腿邁得飛快,裙擺被風吹得往後飄,一隻手攥著一朵剛開的粉色格桑花,舉過頭頂,仰著臉,大聲喊了一嗓子——

  「媽媽!這朵花最好看!送給你!」

  蘇念慈蹲下來,把碗擱在腳邊,伸手接過那朵花。

  花瓣薄薄的,粉色的邊緣透著光,花蕊上沾著一粒露水。

  她把花別在了耳朵上方。

  右耳。

  跟當年陸行舟在花海里給她別的那朵,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熱了一下,就過去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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