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陸行舟的秘密
陸行舟的手指從信紙上挪開了，挪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蘇念慈盯著那行露在外面的字看了兩秒，抬頭看他。
「什麼事？」
陸行舟把信紙往桌面里推了兩寸，用一本舊雜誌壓了上去。
「沒什麼，部隊上的事。」
「部隊上的事寫給蘇安？」
「他也是部隊的人。」
蘇念慈的手已經伸過去了，指尖搭在雜誌的邊角上。
陸行舟比她快了半拍，手掌啪地蓋在雜誌上面。
兩個人的手指隔著一本雜誌對峙了三秒。
蘇念慈抬起眼皮看他。
「陸行舟。」
「嗯。」
「你讓開。」
「念念，這個真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大事你藏什麼？」
「我沒藏，我就是放在桌上——」
「放在桌上用雜誌壓著，信封朝下，只露最後一行？」
蘇念慈的語速快了半拍，手指直接從雜誌底下把信紙抽了出來，動作比他收槍還利落。
陸行舟的手撲了個空，五根手指頭拍在空雜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嘴張了一下，閉上了。
認命般地靠回椅背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表情介於「束手就擒」和「等待宣判」之間。
蘇念慈站在檯燈底下，把那張信紙展開。
信不長，連稱呼帶落款，一共不到三百字。
開頭寫著——「蘇安，第十九批藥方已經核實完畢，來源可靠，驗證狀態標註在附件清單上。你上次從雲南帶回來的那三份有兩份對得上，還有一份用量存疑，我已經找了省中醫院的老劉幫忙覆核，結果下周出。」
蘇念慈的眼珠子沒動，但瞳仁收了一下。
她繼續往下看。
「你姐最近在整理那本圖譜，進度很快，估計再有一個月就能把主體框架搭完。這二十多份散佚驗方的併入時機你跟我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等她生日那天再拿出來，你覺得呢。」
信紙在蘇念慈手裡微微顫了一下。
她翻到背面。
背面附了一份清單。
A4紙大小，列印的表格，豎著排了三列：藥方編號、來源地與提供人、收集時間與驗證狀態。
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一共二十三條。
第一條：編號001，來源「河北滄州民間老中醫王德順口述」，收集時間「三年前冬」，驗證狀態「已核實，與蘇氏藥方風格高度吻合」。
第二條：編號002，來源「山東臨沂鄉鎮衛生院退休藥師劉桂芬手抄本」。
第三條。
第四條。
一條一條地往下排，跨了三年，橫了十二個省。
每一條的備註欄里，都有兩種不同的筆跡——蘇安的字大而潦草，記錄實地尋訪的情況；陸行舟的字小而方正，補充核實的細節和存檔編號。
蘇念慈捏著清單的手指慢慢收緊，紙邊被她攥出了一道細細的摺痕。
她把清單翻回正面，又從頭掃了一遍。
二十三份。
三年。
十二個省。
她放下清單，抬頭看著陸行舟。
陸行舟坐在椅子上，兩條長腿伸著，腳尖頂在書桌腿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等待宣判」過渡到了「聽天由命」。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蘇安走後第三個月。」
「怎麼想到的？」
陸行舟抬手撓了一下後腦勺，那個動作跟星野被抓到偷吃餅乾時的撓法一模一樣。
「你那時候在整理你爸留下的手抄藥方，有一晚上我半夜醒了，看你坐在書桌前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張紙，嘴裡嘟囔著說'要是能多幾張就好了'。」
蘇念慈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聽到了？」
「我耳朵沒那麼背。」
「那你當時怎麼不吭聲？」
「你以為我只會種花？」
蘇念慈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陸行舟從椅子上坐直了，兩手撐在膝蓋上，語氣放平了。
「我跟蘇安通了信，問他任務區域附近有沒有老中醫或者懂草藥的人，他說有好幾個。我就把你爸藥方的格式和風格整理了一份樣本寄給他，讓他在不影響任務的前提下留意著。」
「你自己呢？」
「我這邊聯繫了軍區後勤部的老趙，他退休前跑過大半個中國的藥材採購線路，認識不少地方上的老藥師。我把需求跟他說了，他幫我牽了線，後面的事就一件一件來了。」
蘇念慈的指尖在清單的第七條上點了一下。
「這個，廣西百色的壯族藥師，誰去的？」
「我去的。去年你帶孩子回軍區住了一周，我跟你說去北京開會，其實飛了一趟廣西。」
蘇念慈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騙我？」
「沒騙，我確實開了會，開完會坐夜班火車去的百色，第二天上午見了人，下午拿到藥方，晚上紅眼航班飛回來，第二天早上你起床的時候我已經在廚房煮粥了。」
蘇念慈想起那天早上陸行舟眼圈底下的烏青，她問他怎麼了，他說「昨晚星野踢被子踢到我臉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呢？」
「什麼還有？」
「還有幾次是騙我的？」
陸行舟的眼神飄了一瞬，飄到了窗簾上，又拉回來。
「大概，七八次。」
蘇念慈把清單拍在桌上，紙面啪地響了一聲。
「陸行舟。」
「在。」
「你瞞了我三年。」
「對。」
「你跟我弟串通了三年。」
「對。」
「你飛了十二個省。」
「嗯。」
「你每次出差回來眼圈發黑，跟我說是加班或者失眠或者被孩子踢了。」
陸行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幾次確實也被踢了。」
蘇念慈站在檯燈底下，手裡攥著那份二十三條的清單，紙邊已經被她的手心捂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氣。
她的嘴巴張了兩下。
第一下沒出聲。
第二下還是沒出聲。
然後她走過去了。
走到陸行舟面前，伸出兩隻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動作不算輕柔，摟得有點用力，手臂收緊的時候陸行舟的脖頸被勒了一下，他咳了半聲沒咳出來。
蘇念慈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鼻尖抵著他脖子側面那條繃緊的筋。
她的聲音悶在他的領口裡，帶著鼻音，含混得厲害。
「你怎麼什麼都瞞著我。」
陸行舟的兩隻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慢慢落在她的後背上，一隻摟著腰，一隻按在肩胛骨的位置。
「怕你嫌我多事。」
蘇念慈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鎖骨，聲音小得快要被兩個人的呼吸聲蓋住了。
「你這個笨蛋。」
陸行舟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喉結滾了一下。
兩個人在檯燈底下摟了很久，久到蘇念慈的手臂開始發酸，她的臉在他頸窩裡蹭了一下，蹭完又埋回去。
窗外的風把院子裡的落葉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歸於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蘇念慈鬆開手，退後半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還攥著的那份清單，紙角已經皺了。
「你們原來打算什麼時候給我？」
「你陰曆生日那天。還有四十三天。」
蘇念慈把清單在桌上鋪平，用手掌壓了壓褶皺。
「不用等了。」
她的目光從第一條掃到最後一條，在第十七行停住了。
第十七條，藥方編號017，來源欄寫著——「貴州某苗寨，九十三歲苗醫阿婆口述，已核實。」
旁邊用陸行舟的筆跡標註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她湊近了才看清。
「該阿婆稱年輕時曾見過一位姓蘇的軍人在寨子裡義診，留下了這份方子。時間約三十五年前。」
蘇念慈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面，一動不動。
三十五年前。
蘇衛國才二十出頭。
剛入伍不久。
連她都還沒出生。
她的父親在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苗寨里，給人看過病，留下過一張藥方。
然後那張藥方在一個九十三歲的老阿婆的記憶里存了三十五年，等到她丈夫走進那座寨子的時候，才被翻了出來。
蘇念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按了三秒，指甲泛了白。
檯燈的光照著她低垂的側臉，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陸行舟站在旁邊，沒出聲。
蘇念慈把清單折好，放進了桌上那本《蘇氏驗方集》的謄抄筆記本里，夾在第一頁和第二頁之間。
她合上筆記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兩秒。
「行舟。」
「嗯。」
「我爸走過的地方，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桌上那盞檯燈的燈絲嗡嗡聲都比她響。
蘇念慈盯著那行露在外面的字看了兩秒，抬頭看他。
「什麼事？」
陸行舟把信紙往桌面里推了兩寸，用一本舊雜誌壓了上去。
「沒什麼，部隊上的事。」
「部隊上的事寫給蘇安？」
「他也是部隊的人。」
蘇念慈的手已經伸過去了，指尖搭在雜誌的邊角上。
陸行舟比她快了半拍，手掌啪地蓋在雜誌上面。
兩個人的手指隔著一本雜誌對峙了三秒。
蘇念慈抬起眼皮看他。
「陸行舟。」
「嗯。」
「你讓開。」
「念念，這個真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大事你藏什麼？」
「我沒藏，我就是放在桌上——」
「放在桌上用雜誌壓著，信封朝下，只露最後一行？」
蘇念慈的語速快了半拍，手指直接從雜誌底下把信紙抽了出來，動作比他收槍還利落。
陸行舟的手撲了個空，五根手指頭拍在空雜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嘴張了一下，閉上了。
認命般地靠回椅背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表情介於「束手就擒」和「等待宣判」之間。
蘇念慈站在檯燈底下，把那張信紙展開。
信不長，連稱呼帶落款，一共不到三百字。
開頭寫著——「蘇安，第十九批藥方已經核實完畢，來源可靠，驗證狀態標註在附件清單上。你上次從雲南帶回來的那三份有兩份對得上，還有一份用量存疑，我已經找了省中醫院的老劉幫忙覆核，結果下周出。」
蘇念慈的眼珠子沒動，但瞳仁收了一下。
她繼續往下看。
「你姐最近在整理那本圖譜，進度很快，估計再有一個月就能把主體框架搭完。這二十多份散佚驗方的併入時機你跟我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等她生日那天再拿出來，你覺得呢。」
信紙在蘇念慈手裡微微顫了一下。
她翻到背面。
背面附了一份清單。
A4紙大小，列印的表格，豎著排了三列：藥方編號、來源地與提供人、收集時間與驗證狀態。
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一共二十三條。
第一條：編號001，來源「河北滄州民間老中醫王德順口述」，收集時間「三年前冬」，驗證狀態「已核實，與蘇氏藥方風格高度吻合」。
第二條：編號002，來源「山東臨沂鄉鎮衛生院退休藥師劉桂芬手抄本」。
第三條。
第四條。
一條一條地往下排，跨了三年，橫了十二個省。
每一條的備註欄里，都有兩種不同的筆跡——蘇安的字大而潦草，記錄實地尋訪的情況；陸行舟的字小而方正，補充核實的細節和存檔編號。
蘇念慈捏著清單的手指慢慢收緊，紙邊被她攥出了一道細細的摺痕。
她把清單翻回正面，又從頭掃了一遍。
二十三份。
三年。
十二個省。
她放下清單，抬頭看著陸行舟。
陸行舟坐在椅子上，兩條長腿伸著，腳尖頂在書桌腿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等待宣判」過渡到了「聽天由命」。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蘇安走後第三個月。」
「怎麼想到的？」
陸行舟抬手撓了一下後腦勺，那個動作跟星野被抓到偷吃餅乾時的撓法一模一樣。
「你那時候在整理你爸留下的手抄藥方，有一晚上我半夜醒了，看你坐在書桌前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張紙，嘴裡嘟囔著說'要是能多幾張就好了'。」
蘇念慈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聽到了？」
「我耳朵沒那麼背。」
「那你當時怎麼不吭聲？」
「你以為我只會種花？」
蘇念慈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陸行舟從椅子上坐直了，兩手撐在膝蓋上，語氣放平了。
「我跟蘇安通了信，問他任務區域附近有沒有老中醫或者懂草藥的人，他說有好幾個。我就把你爸藥方的格式和風格整理了一份樣本寄給他，讓他在不影響任務的前提下留意著。」
「你自己呢？」
「我這邊聯繫了軍區後勤部的老趙，他退休前跑過大半個中國的藥材採購線路，認識不少地方上的老藥師。我把需求跟他說了，他幫我牽了線，後面的事就一件一件來了。」
蘇念慈的指尖在清單的第七條上點了一下。
「這個，廣西百色的壯族藥師，誰去的？」
「我去的。去年你帶孩子回軍區住了一周，我跟你說去北京開會，其實飛了一趟廣西。」
蘇念慈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騙我？」
「沒騙，我確實開了會，開完會坐夜班火車去的百色，第二天上午見了人，下午拿到藥方，晚上紅眼航班飛回來，第二天早上你起床的時候我已經在廚房煮粥了。」
蘇念慈想起那天早上陸行舟眼圈底下的烏青，她問他怎麼了，他說「昨晚星野踢被子踢到我臉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呢？」
「什麼還有？」
「還有幾次是騙我的？」
陸行舟的眼神飄了一瞬，飄到了窗簾上，又拉回來。
「大概，七八次。」
蘇念慈把清單拍在桌上，紙面啪地響了一聲。
「陸行舟。」
「在。」
「你瞞了我三年。」
「對。」
「你跟我弟串通了三年。」
「對。」
「你飛了十二個省。」
「嗯。」
「你每次出差回來眼圈發黑，跟我說是加班或者失眠或者被孩子踢了。」
陸行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幾次確實也被踢了。」
蘇念慈站在檯燈底下，手裡攥著那份二十三條的清單，紙邊已經被她的手心捂出了一層薄薄的潮氣。
她的嘴巴張了兩下。
第一下沒出聲。
第二下還是沒出聲。
然後她走過去了。
走到陸行舟面前，伸出兩隻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動作不算輕柔，摟得有點用力，手臂收緊的時候陸行舟的脖頸被勒了一下，他咳了半聲沒咳出來。
蘇念慈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鼻尖抵著他脖子側面那條繃緊的筋。
她的聲音悶在他的領口裡，帶著鼻音，含混得厲害。
「你怎麼什麼都瞞著我。」
陸行舟的兩隻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慢慢落在她的後背上，一隻摟著腰，一隻按在肩胛骨的位置。
「怕你嫌我多事。」
蘇念慈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鎖骨，聲音小得快要被兩個人的呼吸聲蓋住了。
「你這個笨蛋。」
陸行舟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喉結滾了一下。
兩個人在檯燈底下摟了很久，久到蘇念慈的手臂開始發酸，她的臉在他頸窩裡蹭了一下，蹭完又埋回去。
窗外的風把院子裡的落葉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歸於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蘇念慈鬆開手，退後半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還攥著的那份清單，紙角已經皺了。
「你們原來打算什麼時候給我？」
「你陰曆生日那天。還有四十三天。」
蘇念慈把清單在桌上鋪平，用手掌壓了壓褶皺。
「不用等了。」
她的目光從第一條掃到最後一條，在第十七行停住了。
第十七條，藥方編號017，來源欄寫著——「貴州某苗寨，九十三歲苗醫阿婆口述，已核實。」
旁邊用陸行舟的筆跡標註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她湊近了才看清。
「該阿婆稱年輕時曾見過一位姓蘇的軍人在寨子裡義診，留下了這份方子。時間約三十五年前。」
蘇念慈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面，一動不動。
三十五年前。
蘇衛國才二十出頭。
剛入伍不久。
連她都還沒出生。
她的父親在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苗寨里，給人看過病，留下過一張藥方。
然後那張藥方在一個九十三歲的老阿婆的記憶里存了三十五年，等到她丈夫走進那座寨子的時候，才被翻了出來。
蘇念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按了三秒，指甲泛了白。
檯燈的光照著她低垂的側臉，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陸行舟站在旁邊，沒出聲。
蘇念慈把清單折好，放進了桌上那本《蘇氏驗方集》的謄抄筆記本里，夾在第一頁和第二頁之間。
她合上筆記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兩秒。
「行舟。」
「嗯。」
「我爸走過的地方，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桌上那盞檯燈的燈絲嗡嗡聲都比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