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滿月大宴,不談天下只談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滿月酒沒有選飯店。

  就是這個京郊小院,院子不大,桌子是從鄰居家借來拼的,椅子高高低低,湊了五張長條凳兩把太師椅,坐下去嘎吱嘎吱響,誰也不嫌棄。

  軍區的人來了一批,都穿著便裝,把肩膀上的星和胸前的勳章摘了個乾淨,一個個揣著手站在院子裡,看著灶台上滋滋冒煙的鐵鍋,那股躍躍欲試的眼神,跟老家的莊稼漢子沒有半點區別。

  雷鳴第一個拉起袖子衝去灶台邊,對著鍋里翻了翻,轉頭問陸行舟。

  「有多少人?」

  陸行舟清點了一圈。

  「三十七個。」

  「紅燒肉夠不夠?」

  「多燉一鍋。」

  雷鳴二話不說,抓起圍裙往腰上一系,接過旁邊鄰居大叔遞來的菜刀,咔咔咔地開始剁肉,手法利落,半點沒有在大宴上端著的意思。

  林文君在旁邊洗菜,把一把小蔥整整齊齊地碼在砧板上,側過頭看著雷鳴的背影,悄悄地笑了一下,沒讓人看見。

  蘇安在院子裡搬桌子,搬一張跑一趟,臉不紅氣不喘,還有餘力跑去幫大院裡的兩個老奶奶攙扶進門,嘴甜得像沾了糖。

  「王奶奶,您這件藍褂子好看!」

  「李奶奶,您最近身體怎麼樣,臉色比去年好多了!」

  兩位老奶奶樂得合不攏嘴,一人往他手心裡塞了一把自家炒的花生米。

  蘇安把花生米揣進口袋,轉回院子裡繼續搬桌子,邊搬邊嚼。

  大院裡的鄰居陸陸續續地進門,手裡沒有空著的,土雞蛋拎了兩籃子,紅糖裝了一罐子,還有人捧著自家醃的酸菜,說是孕婦坐月子補氣血用的。

  蘇念慈站在院子裡,挨個接過來,挨個道謝,說了幾十遍謝謝,嘴都有點幹了。

  張承志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懷裡抱著半夏,往院子裡掃了一眼。

  「這煙火氣,比軍區的慶功宴強多了。」

  陸振華坐在他旁邊,手裡顛著星野,沒接這話,也沒反駁。

  蘇念慈端著一杯白水走過來,在兩位老人面前站定,微微彎了彎腰。

  「陸爺爺,張爺爺,今天謝謝你們來。」

  陸振華擺了擺手,哼了一聲,那聲哼里有七分嫌棄三分軟和。

  「說什麼謝,外孫子的滿月酒,我不來誰來。」

  張承志也跟著點頭。

  「是這個理,我們來是應該的。」

  「行了,去吃飯,別跟兩個老頭子站在這兒寒暄,浪費時間。」

  蘇念慈彎起嘴角,轉身走向院子中央的長桌。

  菜上得很快,一道道端出來,熱騰騰的,香氣把整個院子都籠得嚴嚴實實。

  紅燒肉,蒸雞,炒時蔬,醃篤鮮,酸菜魚,還有一大鍋從早上就開始燉的排骨湯,喝一口,鮮得人眉毛都要跟著往上飄。

  陸行舟坐在蘇念慈旁邊,不斷地往她碗裡夾菜,眼睛盯著她的碗,比盯戰場上的動態還專注。

  蘇念慈撥開他的筷子。

  「我自己會夾。」

  「你夾得慢。」

  「你夾那麼多,我一頓吃得完嗎?」

  陸行舟掃了一眼她碗裡小山一樣的菜,默默把筷子收了回來。

  雷鳴在桌子對面看見這一幕,低頭扒了口飯,掩住嘴角的弧度。

  林文君戳了他一下,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雷鳴耳尖紅了,把飯碗端得更高了一點,擋住了臉。

  「你笑什麼。」

  「沒笑。」

  「你耳朵都紅了還沒笑。」

  雷鳴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了正神色。

  「我就是覺得這湯燉得好,感動的。」

  林文君沒拆穿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壓下去。

  蘇安坐在末席,兩邊都是大院裡的孩子,年紀比他小好幾歲,全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因為他手邊堆了一摞糖,五顏六色的。

  「先吃飯,吃完飯一人一把。」

  蘇安捍衛著糖的分配權,說得義正詞嚴。


  小孩們噢了一聲,都低下頭扒飯,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

  蘇念慈站起來,端著杯子,繞著桌子走了一圈,走到那幾位大院老鄰居面前,把杯子舉起來,低了低頭。

  「王叔,李阿姨,那年我剛來的時候,是你們幫我把這院子的門縫給堵上的,那個冬天我和安安才沒凍著,這杯酒,我敬各位。」

  王叔擺著手,話說得磕絆,眼睛已經有點紅。

  「念慈,你這孩子,哪有什麼,我們也沒做什麼大事,就是順手。」

  李阿姨在旁邊接了一句。

  「是啊,你一個人帶著安安,那孩子才多大,我們看著不忍心,換誰都要幫一把的。」

  蘇念慈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彎腰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那種,是實打實的、沉下腰的躬。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老鄰居一起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擺手叫她別這樣,叫她趕緊坐下來喝湯。

  「坐下坐下,你才出月子不久,別這樣,快坐。」

  「就是,你這孩子,太客氣了。」

  蘇念慈直起腰,應了一聲,在陸行舟旁邊坐回去。

  陸行舟沒說話,只是把她面前那碗排骨湯往她手邊推了推。

  滿桌的煙火氣把人心都熏軟了,沒有算計,沒有博弈,沒有什麼潛台詞和來回試探,只有飯菜的香氣,孩子的咿呀聲,還有風把格桑花吹得一片一片輕輕落下來,落進了湯碗裡,撈起來,都是甜的。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去了一大半,話也越說越松,有人講了個笑話,有人開始給陸星野出主意說將來上哪個學校好。

  張承志和陸振華又開始掐,這次掐的是星野五歲以後該學文還是學武。

  「學武,跟我們一樣,身板紮實,這孩子骨架好,是塊料。」

  「扯什麼,現在哪個時代了,文武要兩手抓,光有身板有什麼用,腦子不夠使照樣白搭。」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腦子夠不夠使?」

  「我說的是星野。」

  「你就是內涵我。」

  蘇念慈托著腮,聽著這一院子的聲響,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蘇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來,旁邊的孩子們還以為他要去拿糖,紛紛把碗推開往他那邊湊。

  蘇安沒管他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紙張很厚,摸上去硬挺,上面蓋著一枚鮮艷的紅色印章,字跡工整,四個字壓在抬頭——絕密錄取。

  他站在院子裡的陽光下,額頭冒著汗,表情比吃了辣椒還熱,揚起頭,把聲音拔到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姐,我要走了。」

  院子裡的聲音低了一拍,張承志和陸振華的爭執戛然停住,幾個鄰居側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蘇念慈手上的動作停了,看著蘇安,沒有說話。

  蘇安把那張紙推過來,推到她面前。

  「是軍校,今年考的,剛批下來,我本來想早說,但是今天是星野和半夏的滿月,我想等酒喝到一半再講。」

  蘇念慈低下頭,看著那枚紅印章,看了幾秒。

  「什麼軍校。」

  「不能說。」蘇安撓了撓後腦勺,「反正是好的那種。」

  陸行舟在旁邊掃了一眼那張紙,沒說話,把目光收了回來。

  陸振華先開了口。

  「好小子。」

  就這三個字,說得很短,但院子裡幾個軍區的人都跟著點了點頭。

  張承志摸了摸半夏的小腦袋,抬起眼看蘇安。

  「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初。」

  蘇念慈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推回去,抬起頭看著她弟。

  蘇安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那裡,肩膀寬,腰杆直,比當初那個跟在她後頭滿院子跑的小孩,已經不知道高出去多少了。

  「你自己決定的?」

  「嗯。」

  「沒後悔?」

  「沒有。」蘇安頓了一下,「姐,我想去,我一直想去。」

  蘇念慈沒再問了,低下頭,端起面前那碗排骨湯,喝了一口。

  院子裡又響起了人聲,有人去給蘇安夾了塊紅燒肉,有人說今天雙喜臨門,張承志把酒杯舉起來,說這杯要單獨敬蘇安,陸振華跟著舉杯,兩個老頭剛才還掐得面紅耳赤,這會兒倒站到一條線上了。

  蘇安端著杯子,站在原地,耳根一直紅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捨不得,兩樣都有,混在一起,比辣椒還燙。

  蘇念慈重新托起腮,看著她弟被一圈人圍著,聽著這滿院子的聲響,風把格桑花又送來一瓣,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沒有抖落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