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溫郗本來會擁有一位師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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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陸晚游終於回神。

  「你、你是……天啟的蕭溫郗……」陸晚游眉頭狠狠皺起,指尖發顫,「是……峰主的關門弟子……」

  溫郗:「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陸晚游遲疑地點了點頭,「對,我是……我的確曾是清弦峰的弟子,曾是一名音修。」

  溫郗:「所以,你知道我師父受傷前的事情,對嗎?」

  「他是因何失聲的?」

  「噗通。」陸晚游膝下一軟,毫不猶豫地跪在了溫郗面前。

  她的雙膝重重砸在山頂堆積的碎石上,低下頭不敢再看溫郗的眼睛。

  「我有罪,蕭溫郗,我有罪……」陸晚游的眼裡泛起了水光。

  聽到這句話,溫郗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如果眼前人真的做過曾傷害過虞既白的事情,即便她們之間相差了一大階修為,她也定要為師父討個公道。

  但她卻覺得,陸晚游不是壞人,於是對真相更加迫切。

  溫郗:「可以,告訴我嗎?」

  陸晚游:「我……」

  溫郗轉身背對著陸晚游,她迎著山頂的涼風,空靈的嗓音中帶著少有的悵惘。

  「我第一次遇到師父的時候,唱了首歌,他用一張光幕告訴我難聽。第二次,我聽到了他無聲的旋律。那是悲傷和掩蓋不住的思念。第三次,我知道了他一些事情。」

  「於是,我去了典籍司,找到了他的記錄。我師父可真厲害啊,功德事跡有一整本書那麼厚,溫執玉他們也好厲害啊……」

  「但怎麼就不得上天眷顧呢?我師父為什麼一直在失去呢?」

  「我們初遇時,他便說不出話了。嗓若清風……肯定是很好聽的聲音……」

  溫郗在用這些話擊潰陸晚游本就已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她在逼陸晚游坦白。

  一縷陽光毫無徵兆地穿過雲霧縫隙,將山頂的兩人鍍上了一層金色光輝,溫郗的側臉沐浴在這道光芒下,長睫上閃著細碎的光。

  溫郗:「陸晚游,我師父他彈琴也一定很好聽吧。」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陸晚游的猶豫。她再也撐不住,挺直的脊樑彎了下去,雙肩劇烈顫抖起來。

  陸晚游眸中的水光化作一行行清淚,大顆大顆砸向她膝下的碎石,暈開點點深色的痕跡。

  她跪在那裡,哽咽的嗓音斷斷續續,在這無人打擾的山頂,對著晨光傾瀉而出。

  陸晚游講起入峰時虞既白的照拂,講起她撿的那隻小貓,講起北央,講起他們相處的點點時光,講起北央被峰主收為弟子……

  講起那場幾乎全軍覆沒的任務……

  溫郗靜靜地站著、聽著,腳下的光線一寸寸移動,照亮更多的山岩。

  她聽著陸晚游時的敘述,隨著那些話語,眼前仿佛出現了一道身影。

  北央。

  那是溫郗,素未謀面的師兄。

  風猛地大了起來,恰如兩人那不平靜的心緒,捲起塵土和枯草,在山石間打著旋。

  遠處一隻飛禽掠過天際,發出清唳的鳴叫,很快又消失在群山之後。

  時間在陸晚游破碎的講述和溫郗專注的傾聽中,悄然流淌。當陸晚游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的抽噎時,講述也臨近尾聲。

  陽光越來越盛,驅散了山巔最後一絲霧氣,將整片天空渲染成明亮的湛藍。

  風依舊吹著,卻仿佛也被陸晚游的哭聲感染,帶上了一絲嗚咽的意味。

  陸晚游:「是我帶他出院的,是我,都是因為我……」

  她顫抖著手想要抓住溫郗的衣擺,卻又瑟縮著收了回去,眼角的淚大顆大顆的自眼尾流下,她不住地道著歉——

  「我對不起峰主……峰主那麼好的一個人,他那麼好……就算我們惹了禍,偶爾偷閒,他也從沒有對我們疾言厲色過……」

  「他總是站在我們身後,臉上帶著平和的笑……」

  「因為我的錯,那樣好的一個人,卻因為我而落到如今的地步……」

  「我有負師恩,有負青雲道院……」


  所以,陸晚游逃出了青雲道院,強硬地割開了自己與青雲道院的所有聯繫,橫跨啟明洲,來到天啟北界。

  所以,她將自己的本命靈器藏于丹田,改修體術。往日裡最愛偷懶的弟子在戰場上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傷,忍著一次又一次的痛,直至體術再無破綻。

  所以,她放棄了留職青雲道院的願望,孤身一人守衛邊界,只為斬殺儘可能多的魔族,守護儘可能多的百姓。

  溫郗垂眸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陸晚游,空靈的嗓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陸晚游,你說音修無用,是覺得音修的攻擊太弱,還是——」

  「你覺得,自己無用。」

  陸晚游眼底的那抹嘲諷不是對音修的嘲諷,而是對自己的嘲諷,她在嘲諷彼時自己的無能為力。

  那句「無用」中,藏著對北央逝去的無比悔恨。

  在意之人的死,有時不會隨著時間而逐漸釋懷,反而會愈加深刻。

  時隔百年,陸晚游還是沒能走出北央魂飛魄散的那天,所以修為仍滯留在金丹巔峰。

  溫郗:「陸晚游,再給我講些北央的故事吧。」

  陸晚游:「北央啊,他是一隻黑白花色的小貓,第一次見的時候,它還沒我的巴掌大,小小一隻蜷縮在角落裡,可憐的很。」

  「後來,我帶他回了清弦峰,峰主心善,允他留在我身邊。他化成人後總是想往外面跑,峰主便為他設了轉移陣法;他調皮的很,摔碎了峰主不少花盆……」

  「他喜歡青雲峰那片林子裡的荊芥,峰主就將那片林子要了過來,連帶著清弦峰的林中也多了一片荊芥……」

  「他住在聞芳閣,那裡擺滿了他喜歡的花草,不過峰主最喜愛木蘭花,他便也跟著喜歡……」

  陸晚游的話不算有序,甚至有些混亂,想起什麼便說什麼。

  只是很明顯,那一件又一件都深深刻在她的記憶中。

  「百年已過,有時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對北央的感情……只是遺憾惋惜,還是……已經變成了執念……」

  陸晚游苦笑:「自他死後那天起,我便決定再也不會養貓了。」

  「我最喜歡的那一隻,早就不在了。」

  溫郗輕聲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下次回去,我定會為師兄帶去一束他喜歡的木蘭花。」

  往日裡總是帶著姓去喊師兄師姐,如今,溫郗也擁有了自己同門的嫡親師兄。

  她只用喊,師兄。

  陽光灑在溫郗身上,淺紫色的衣袍在山風中微微拂動,她的眼中漸漸染上一抹哀傷。

  她本來,會有一位師兄的。

  會擁有一位,願意陪她上屋頂偷偷喝酒的朋友;願意陪她夜闖六大峰的同夥,願意跟她一起闖禍的同伴;願意與她同奏的琴友。

  會擁有一位,能隨時變回原形鑽進她懷裡的師兄。

  清弦峰,本不會如此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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