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樹欲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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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知意在父母的墓碑前蹲下。

  她把帶來的白菊花放在石台上,然後從塑膠袋裡往外拿東西。

  一瓶易拉罐裝的雪花啤酒,一包紅塔山。

  還有幾個蘋果和橘子。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李知意點燃兩根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爐里。

  煙氣在清晨的山風裡打著旋往上飄。

  她伸手把墓碑上落的一片枯樹葉撿走,指尖在照片上輕輕蹭了蹭。

  「爺爺昨晚突發腦梗,嚇死我了。」

  「不過你們別擔心,現在已經沒事了,轉到了省里的三甲醫院,醫生說送得很及時。」

  李知意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啞。

  她蹲在墓前,雙手搭在膝蓋上,像小時候回家跟父母匯報成績。

  「我現在在人大讀法律。」

  「成績還行,老師也挺照顧我的。」

  「奶奶身體也還可以,就是總愛操心。」

  「爺爺這幾年身體差了點,但他總說自己沒事,還要等我畢業。」

  她吸了吸鼻子。

  「我本來想一個人撐著的。」

  「可我好像還是沒那麼厲害。」

  陳知保持了克制的距離。

  這個時候,李知意不是在跟他說話。

  她是在跟已經離開很多年的父母說話。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聽話一點,懂事一點,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所以很多事情我都不敢說。」

  「我怕奶奶擔心,怕爺爺難受,也怕陳知覺得我麻煩。」

  李知意低著頭,指尖輕輕摸過墓碑上的名字。

  「可是昨天晚上我真的很害怕。」

  「我怕爺爺也走了。」

  「我怕家裡就剩奶奶一個人。」

  「我更怕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說到這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陳知把紙錢放到一邊,默默蹲下,幫她把旁邊新長出來的草拔乾淨。

  李知意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不過陳知來了。」

  「他帶我坐飛機回來,找了醫生,還把爺爺從搶救室拉回來了。」

  「媽,你以前說過,女孩子長大以後要找一個靠得住的人。」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你說的那種靠得住。」

  陳知:「……」

  李知意停頓片刻,像是怕父母不同意,又小聲補了一句。

  「他有時候挺混蛋的。」

  陳知咳了一聲。

  李知意沒理他。

  「但他昨晚真的沒有丟下我。」

  「他媽媽也很好。」

  「張阿姨給奶奶塞了銀行卡,還說我們是一家人。」

  「我很久沒聽過別人這麼說了。」

  她終於沒忍住,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爸,媽。」

  「我其實真的很想你們。」

  「我小學的時候,別的小朋友被欺負了,都有人去學校找老師。」

  「我沒有。」

  「我初中開家長會,奶奶坐在教室里,聽不懂老師說那些題,可她每次都穿得很整齊。」

  「我高中填志願的時候,也想問問你們,我該去哪裡。」

  「但你們都不在。」

  陳知低下頭,繼續燒紙錢。

  火光一跳一跳,紙灰被風捲起來,又落回地上。

  李知意說了很多。

  說小時候發燒,爺爺背著她去鎮衛生院。

  說奶奶冬天給她織毛衣,針腳歪歪扭扭。

  說小學被同學笑沒爸媽,她咬著牙沒哭,回家躲在被子裡哭到睡著。


  說後來認識陳知。

  說陳知小時候嘴欠,但別人欺負她時,總能第一時間衝出來。

  「他以前還騙我,說他以後會當宇宙總統。」

  李知意擦了擦眼淚,聲音里終於多了點笑意。

  「我當時居然還信了。」

  陳知抬頭。

  「糾正一下,我現在離宇宙總統也就差一個地球授權。」

  李知意被他這句話噎住。

  她本來還想哭,硬生生沒哭出來。

  「你能不能在我爸媽面前正經一點?」

  「我這不是讓叔叔阿姨看看真實的我嗎?」

  陳知把最後一疊紙錢放進火盆里。

  「省得以後說我婚前詐騙。」

  李知意耳根紅了一下,沒接這句話。

  她又在墓前待了半個多小時。

  陳知一直陪著。

  直到李知意扶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走吧。」她走到陳知跟前,眼眶還是紅的,但情緒已經收住了。

  「等我一下。」

  陳知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墓碑前。

  他從袋子裡拿出三根香,用打火機點燃。

  然後他單手持香,對著墓碑鞠了三個躬。

  李知意愣在原地。

  陳知把香插進香爐,抬起頭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叔叔,阿姨。」

  陳知開口了,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跟長輩拉家常。

  「我是陳知。」

  「初次見面,本來應該多買點東西,但今天情況特殊,來得匆忙,下次我再補上。」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

  「我以前做過很多不靠譜的事,也讓她受過委屈。」

  「這些我認。」

  「但從今天開始,知意這輩子交給我。」

  「我會讓她吃飽,穿暖,有人撐腰,有人惦記。」

  「她想讀書,我供她讀。」

  「她想做律師,我支持她。」

  「她想什麼都不做,我也養得起。」

  「她要是受欺負,我第一個到。」

  「她要是受我欺負……」

  陳知停了一下,扭頭看了李知意一眼。

  李知意也看著他。

  陳知重新轉回墓碑前。

  「那你們晚上來夢裡罵我。」

  「別客氣,使勁罵。」

  山風吹過,松樹的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陳知彎腰,很認真地鞠了一躬。

  「昨晚爺爺把我叫到床前,讓我以後照顧好知意。」

  「我答應了。」

  「今天當著你們的面,我再保證一次。」

  陳知看著照片裡那對年輕的夫妻。

  「叔叔阿姨放心,知意這輩子就交給我了。」

  「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只要我陳知還有一口氣,就絕對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李知意站在後面,眼淚瞬間決堤。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陳知轉過身,走回她身邊。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李知意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很快把他的衣服弄濕了一大片。

  等李知意的情緒緩過來以後,兩人順著石階往下走。

  李知意挽著他的胳膊,配合著他的步調。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陳知。」

  李知意突然開口。

  「嗯。」

  「我五歲那年,最後一次見我爸媽,也是在過年的時候。」


  李知意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階。

  「他們過了初七就要出去打工了。」

  「我那時候不懂事,就覺得他們要走很久,捨不得。」

  「我就賴在他們那輛破麵包車上,死活不肯下來。」

  陳知放慢了腳步,偏過頭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我爸就騙我。」

  李知意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

  「他說,知意,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

  「他說他來抓我,如果被他抓到了,我就得乖乖呆在家裡聽爺爺奶奶的話。」

  「如果他抓不到我,他就帶我一起走。」

  李知意吸了一口氣,眼圈又開始泛紅。

  「我當時特別高興。」

  「我多希望他們能帶我走啊。」

  「但我又怕他們偷偷離開,所以我就一直繞著那輛麵包車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我想,只要我跑快一點,爸爸媽媽就能帶我走。」

  「可是我太小了。」

  「跑著跑著,一個沒注意,我爸媽就關上車門,把車開走了。」

  李知意停下腳步。

  她站在台階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當時在後面追了好久,哭了好久。」

  「但是哭也沒用,那輛車越來越遠,最後連排氣管的煙都看不見了。」

  「然後沒過多久……」

  李知意的聲音開始發抖,幾乎說不下去。

  「我就聽到他們出車禍的消息了。」

  「他們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我好傷心啊陳知。」

  李知意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他。

  「我有時候連他們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我已經忘了自己這十幾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了。」

  陳知伸出雙手,用力把李知意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李知意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把這十幾年壓在心底的委屈、恐懼、孤單,還有昨晚差點失去爺爺的恐慌,全都哭了出來。

  陳知什麼都沒說。

  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

  她需要的不是講道理,也不是虛無縹緲的承諾,就是一個可以讓她毫無顧忌發泄的肩膀。

  陳知就這麼抱著她,任由她哭。

  足足過了十幾分鐘,李知意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她從陳知懷裡退出來,胡亂抹了一把臉。

  「對不起,把你衣服弄髒了。」

  陳知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片水漬,笑了笑。

  「沒事,回頭你給我洗。」

  「走吧。」

  「爺爺那邊估計也該醒了,咱們得趕緊過去。」

  兩人在縣城路邊找了家早點攤,隨便喝了碗豆漿,然後打了個車直奔省城。

  縣城離省城不算太遠,走高速大概一個半小時。

  車子開上高速後,李知意靠在椅背上,因為昨晚熬了一夜,加上剛才情緒大起大落,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陳知脫下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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