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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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紅色的行李箱輪子在地上摩擦,發出「咕嚕嚕」的沉悶聲響。

  他靠在床頭,左臂纏著厚厚的紗布,高高架在枕頭上。

  但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眼前這個只有桌子高的小東西。

  林晚晚把行李箱拖到床邊,費力地把那隻禿了一塊毛的泰迪熊擺正。

  她吸了吸鼻子,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對著陳知深深鞠了一躬。

  「主人好。」

  陳知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牽動了傷口,疼得直吸涼氣。

  這又是哪出?

  電視劇看雜了吧?

  「誰教你的?」陳知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林晚晚眨巴著紅腫的大眼睛,一臉認真:「電視裡的姨姨都是這麼演的,賣身葬……不對,賣身抵債都要這樣。」

  她一邊說,一邊邁著小短腿跑到陳知床邊,踮起腳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摸紗布,又像觸電一樣縮回來。

  「知知,你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尿尿?」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陳知閉上眼,把頭扭向一邊:「我不餓,不渴,不想尿。」

  「那你熱不熱?」

  沒等陳知回答,林晚晚已經從書包里掏出一把摺扇。

  那是一把印著「難得糊塗」四個大字的紙扇,大概是林書賢附庸風雅的道具。

  「呼——呼——」

  林晚晚鼓著腮幫子,雙手握著扇柄,使出吃奶的勁兒對著陳知猛扇。

  風力強勁。

  陳知額前的劉海被吹得亂飛。

  剛結痂的傷口被這突如其來的強風一激,那酸爽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停!」

  陳知忍無可忍,低吼了一聲。

  林晚晚嚇得一激靈,扇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又要哭了。

  嘴巴剛一撇,陳知立馬開口:「別哭,憋回去。」

  林晚晚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嚎叫咽了下去,打了個帶著哭腔的嗝。

  「嗝——」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林書賢爽朗的笑聲。

  「喲,這就伺候上了?」

  林書賢手裡提著一大袋東西,林靜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林晚晚的小枕頭。

  這兩口子臉上哪有一點嫁女兒的悲傷,分明是甩掉包袱的輕鬆。

  張桂芳從廚房擦著手出來,見到這陣仗也是樂不可支。

  「哎呀,老林,你們這是幹什麼,孩子鬧著玩呢,還真把鋪蓋卷都拿來了?」

  林書賢把袋子往牆角一放,語氣嚴肅,但眼角全是笑意。

  「那不行,做人要言而有信。」

  「晚晚既然說了要抵債,那就得有個抵債的樣子。」

  他走到床邊,伸手揉了揉陳知的腦袋。

  「知知啊,以後這就是你的丫鬟了,不用客氣,該使喚就使喚。」

  「要是她敢偷懶,你就給林叔叔打電話,我過來收拾她。」

  陳知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戲精大人。

  這幫人,加起來快一百多歲了,玩心比孩子還重。

  林晚晚站在一旁,聽著爸爸的話,小臉煞白。

  她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覺得爸爸媽媽肯定捨不得她。

  現在看來,是真的不要她了。

  林靜走過來,把那個繡著草莓圖案的小枕頭放在陳知枕頭旁邊。

  「晚晚睡覺不老實,愛踢被子,麻煩桂芳姐多費心了。」

  「還有,她晚上要是餓了,書包里有餅乾,別給她吃糖,容易壞牙。」

  張桂芳笑得合不攏嘴:「放心吧,在我這兒還能虧了她?正好給知知做個伴。」

  幾個大人又寒暄了幾句。

  林書賢看了看表:「行了,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晚晚,好好幹活,爭取早日贖身。」

  說完,兩口子揮揮手,瀟灑地轉身離去。

  防盜門關上的那一刻。

  林晚晚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崩塌了。

  她看著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陳知,悲從中來。

  但她記得陳知剛才不讓她哭。

  於是,小丫頭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不讓它掉下來。

  那副忍辱負重的模樣,活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陳知嘆了口氣。

  雖然心理年齡二十多歲,但看著這麼個小糰子在面前強忍淚水,鐵石心腸也得軟三分。

  他又忽然想起來自己那幾年都沒動靜了的系統。

  林晚晚在三十歲功成名就後還能找到落魄的他。

  陳知默默地嘆了口氣。

  上輩子欠你的。

  「過來。」

  陳知拍了拍床邊的空位。

  林晚晚挪著小碎步蹭過去,低著頭,不敢看他。

  「上來。」

  林晚晚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陳知,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可是我是丫鬟,丫鬟只能睡地上……」

  陳知只覺得腦仁疼。

  這孩子平時到底看了多少八點檔狗血劇?

  「我家地磚涼,把你凍感冒了,還得花錢治。」

  陳知沒好氣地說道:「我沒錢給你治病。」

  這句話擊中了林晚晚的軟肋。

  現在的她,身負巨債,最怕的就是再花錢。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縮在床的最里側,緊緊貼著牆壁。

  中間隔出的距離,寬得能再躺下兩個胖子。

  張桂芳端著兩杯熱牛奶進來,看到這一幕,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行了,都早點睡吧。」

  「知知手疼,晚上要是難受就叫媽。」

  「晚晚也乖,別亂動碰著哥哥傷口。」

  張桂芳幫兩個孩子掖好被子,關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房門輕輕帶上。

  臥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蟬鳴聲透過紗窗傳進來,顯得格外聒噪。

  陳知平躺著,左臂傳來陣陣灼燒感,讓他毫無睡意。

  身邊的林晚晚呼吸聲很輕,但頻率很快,顯然也沒睡著。

  過了好一會兒。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隻溫熱的小手,悄悄地伸過來,輕輕蓋在陳知的左手上。

  不是受傷的那隻手,是完好的那隻。

  「知知……」

  聲音很小,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陳知應了一聲。

  「還疼嗎?」

  「不疼了。」

  「騙人。」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我都看見你皺眉了。」

  陳知沒說話。

  這丫頭,觀察力倒是挺敏銳。

  「我給你吹吹吧。」

  林晚晚翻了個身,湊到陳知耳邊。

  「呼……呼……」

  溫熱的氣息噴在陳知的脖頸處,痒痒的。

  「不用吹了,睡覺。」

  陳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

  「知知。」

  「又怎麼了?」

  「我以後一定會很聽話的。」

  林晚晚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堅定。

  「我會洗衣服,會掃地,還會……還會給泰迪熊梳毛。」

  「等我長大了,我就去賺錢,把錢都給你。」

  「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乞求。


  陳知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上一世,他在父親做生意破產後,見慣了人情冷暖。

  哪怕是親戚朋友,借錢的時候也是各種推脫。

  沒想到重活一世,最先給他這種毫無保留承諾的,竟然是這個傻乎乎的四歲小丫頭。

  雖然這承諾聽起來很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但那份心意,卻是沉甸甸的。

  陳知反手握住了那隻肉乎乎的小手。

  掌心溫熱,柔軟。

  「沒趕你走。」

  陳知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沉,卻異常安穩。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幹活。」

  最後兩個字,純屬是為了安這丫頭的心。

  果然。

  聽到「幹活」兩個字,林晚晚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標,心滿意足地「嗯」了一聲。

  「那我明天五點就起來給知知做飯!」

  陳知嘴角抽搐了一下。

  五點?

  大可不必。

  「七點就行。」

  「不行,勤勞的丫鬟都要五點起!」

  「……隨你。」

  陳知懶得跟個孩子爭辯,反正這丫頭也就是嘴上說說。

  平時賴床賴到八點都要林靜掀被子,五點能起來就有鬼了。

  困意襲來。

  陳知迷迷糊糊地閉上眼。

  身邊的小火爐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量,在這個夏夜裡其實有些熱。

  但陳知沒有鬆開手。

  ……

  第二天清晨。

  陳知是被一陣窒息感憋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

  胸口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巨石。

  低頭一看。

  林晚晚整個人橫趴在他身上,一條腿壓著他的肚子,一隻胳膊死死摟著他的脖子。

  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把睡衣洇濕了一大片。

  那個禿了毛的泰迪熊,正臉朝下蓋在他臉上,剛才的窒息感就是來源於此。

  陳知費力地把泰迪熊撥開。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八點半。

  說好的五點起床做飯呢?

  說好的勤勞丫鬟呢?

  這就是傳說中的「把自己賠給他」?

  這分明是來索命的吧!

  陳知試著推了推身上的八爪魚。

  紋絲不動。

  林晚晚吧唧了一下嘴,似乎夢到了什麼好吃的,一口咬在陳知的衣領上。

  「雞腿……真香……」

  陳知看著天花板,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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