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子債父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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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辭從車上下來,抬頭往上看。

  付嫿沖他招了招手。

  謝辭站在那兒,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付嫿轉身去拿外套。

  「我走了。」

  她對李衍說。

  李衍從顯微鏡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嗯。」

  付嫿穿上大衣,圍好圍巾,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

  「實驗室的爐子別封,晚上冷,冰箱裡有餃子,是程姐昨天拿來的,你記得煮,冷了記得在微波爐熱一下再吃。」

  她沒有招呼李衍一起過年,知道說了他也不會去,

  李衍點點頭。

  「我知道了,你放心過年,實驗室有我。」

  付嫿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

  她快步下樓,謝辭已經站在樓梯口等著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

  「這什麼?」

  付嫿縮著脖子。

  「我媽燉的排骨湯。」

  謝辭說著把保溫桶遞過去,「拿著,暖手,暖完手,帶回去喝。」

  付嫿接過來,保溫桶熱熱的,隔著蓋子都能聞見香味。

  兩人往車那邊走。

  謝辭拉開車門,付嫿坐進去,他把保溫桶放在后座,繞到駕駛座上車。

  車子發動,暖風慢慢吹起來。

  謝辭側頭看了她一眼。「過年真不回去了?」

  付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回。」

  謝辭沉默了一會兒,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

  「那上我家過。」

  付嫿轉過頭看他。

  謝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車窗外的路燈。

  「我媽說了,你不回去,就來咱家。我爸還說想和你下棋呢,嫌我太菜。」

  付嫿嘴角彎起來。

  「行,不過你可是我的好徒兒,怎麼能下不過你爸?」

  「給嫿嫿丟臉了,我不對。」

  謝辭笑呵呵,鬆開手,發動車子。

  吉普車慢慢駛出校園,駛進暮色里。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貼著紅紙對聯。

  偶爾有鞭炮聲從遠處傳來,噼里啪啦的,一陣一陣。

  付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謝辭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他攥緊了,放在自己腿上。

  …………

  京市冬天風硬,除夕這天更冷,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

  陳工捂著發悶的胸口,一步一挪往醫院走。

  口袋裡東拼西湊許久的五十多元,離醫院要的錢,還差很多。

  妻子糖尿病突然惡化,必須住院,

  要打進口胰島素,還要做一連串檢查。

  醫生只撂下一句:

  「先交兩千五押金,進口胰島素一天兩支,先交一周的藥錢一千二,今天不湊齊,明天停藥,後天挪人。」

  兩千五……他一個月才一百三,

  不吃不喝也要兩年,更何況,有個賭鬼兒子,他根本沒儲蓄。

  上哪兒湊啊……

  這筆錢對普通人家都不算小數,

  對他,就是救命錢。

  決不能眼睜睜看著妻子死,他做不到。

  陳工咬著牙,忍著疼,一步步蹭到醫療器械廠。

  想求王科長,人卻不在。

  今天除夕,科長早回家過年了。

  他也是腦子發懵,趕緊又掉頭往王科長家趕。

  敲開門,王科長掃一眼,看到是他,連門都沒讓進。


  王科長聽明白是來借錢,

  臉上那點客套,瞬間收乾淨,只剩冷硬。

  「你媳婦住院,是你家的事,我幫不上。」

  「我不是想問科長您借錢,就是想問問廠里,能不能先預支我一點明年的工資。」

  陳工聲音發顫。

  「預支?」

  王科長嗤笑一聲,「你明年三月份工資都快被你兒子支完了,拿什麼還?

  你兒子欠混混的債,還想讓廠里替你兜底?」

  他往前半步,語氣刻薄:

  「別以為有人給你遞句話,就飄了。

  你要是安分點,家裡能爛成這樣?

  別來煩我,大過年的,沒工夫管你家破事。」

  門「哐」一聲關上。

  陳工僵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絲餘地都沒有。

  最後一點兒臉面,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陳工僵在樓道口,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鑽,凍得他骨頭縫都發疼。

  他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往下挪。

  腳下的台階,像是沒有盡頭,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活了大半輩子,老老實實上班,本本分分做人,

  到頭來,連給妻子求一點救命錢的臉面都沒有。

  工資微薄,家裡負債,兒子不成器,

  自己一把年紀,怎麼就活得這麼窩囊又沒用?

  胡同里張燈結彩,隱約能聽見別人家的鞭炮聲、歡笑聲。

  那是才是過年團圓,熱氣騰騰的日子。

  而他,連讓妻子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絕望從腳底往上涌,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上氣。

  與其這樣四處求人、看人臉色,

  不如,就這麼一頭撞在牆上,一了百了。

  死了,就不用再愁錢,不用再挨罵,

  不用再看著妻子受罪,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腳步一頓,手不自覺攥緊。

  眼前猛地浮現出妻子躺在病床上,浮腫虛弱的臉,

  還有她抓著他胳膊,沙啞地說:「不治了,回家吧」。

  她還在等他。

  等他拿錢,等他救命,等他帶她熬過這個年。

  他死了容易,她怎麼辦?

  誰去給她交醫藥費?誰去守著她?

  難道要讓她一個人,被醫院趕出去,孤零零死在除夕夜裡?

  陳工喉結滾了滾,眼眶發酸,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死。

  死了,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扶著牆站穩。

  再難,也得撐下去。

  為她,也為這個家,他不能就這麼垮。

  出了胡同,風更烈。

  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突然圍上來。

  「陳工,你兒子欠的錢,說好過年還,我們找不到他人,只好找你。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今天不給錢,別想過年。」

  陳工慌忙擺手:「我真的沒有……」

  「沒有?」

  一拳砸在他胸口,緊跟著一腳踹在腿彎。

  「沒錢就拿肉抵!」

  他撲倒在地,泥雪混著冰冷滲進衣服。

  拳腳落在身上,他喊不出聲,只蜷縮著,像條被打狠了的老狗。

  那些人罵罵咧咧,搜光他好不容易借來的幾十塊,才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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