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海都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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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都城,海星公司。

  下午三點,雷然推開海星公司那扇被海風侵蝕得吱呀作響的鐵門,灰塵混合著陳年海腥和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窗外灰濛濛的鉛色天空下,隱約可見公司那片倚海而建的養殖場輪廓。巨大的水槽和網箱沉默地浸泡在渾濁的海水裡,缺少人維護的機械臂鏽跡斑斑,如同垂死的鋼鐵骨骼。

  辦公區內的冷清觸目驚心,那些空置生灰的桌椅,似乎還留存著往日繁榮熱鬧的痕跡。

  僅剩的幾個人,連動作都帶著一種麻木遲滯。

  會計老張頭布滿老繭的手指,在沾著魚鱗和鹽粒的舊鍵盤上,敲擊著養殖場的維護成本和滯銷帳目。

  小李旁邊的樣品包裝盒裡,躺著今天清晨從養殖場撈上來的海產品——

  這些本該是公司的底氣,此刻卻因銷路斷絕,在簡陋的盒子裡散發出令人沮喪的、帶著死亡邊緣的微腥。

  負責貿易的小王,徒勞地在電話和電腦屏幕之間切換,試圖聯繫哪怕一個小分銷商,可聽筒里傳來不斷的忙音或對方不耐煩的掛斷,讓她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微弱,最終只剩下對著布滿「客戶聯繫中斷」字樣的Excel表格發呆。

  見雷然回來,倉管老方捏著一迭單子迅速迎上:「雷經理,漁場那邊……新一批餌料的錢還沒著落……再拖下去,那批石斑魚就……」

  小李的聲音帶著哭腔:「雷經理,淺海養殖場的那批貝殼,最近開始大面積死亡了!我們查不出原因,只能先撈起來,不然整個養殖區都要遭殃!撈上來的……都堆在臨時倉,味兒很大……」

  小王猛地抬起頭,聲音乾澀地補充:「雷經理,已經有三家分銷商通知我們要斷合約了……他們說……說隔壁海豐城那邊的海域水質更好,供應更穩定,他們……更看好那邊。」

  她沒說出口的是,剩下的幾家,電話根本打不通了。

  老張頭終於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那「噠噠」聲的消失反而讓死寂更加沉重。他深深嘆了口氣,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幾乎熄滅的忿怒。

  「銀行……剛來過電話。那筆之前的抵押貸款……下周就到期了。他們明確表示,不可能再續。晴天送傘,雨天收傘……呵,收得比誰都快、都狠。」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利息!光是這個月的利息我們都快還不上了!」

  養殖場那邊早就入不敷出,員工早在去年就大規模離職,他們撐到現在,實在有心無力!

  雷然站在辦公室中央,像一個孤零零的靶子,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壞消息。

  每一句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這艘名為「海星」的破船上!

  窗戶外面,養殖場巨大的陰影投進來,那曾經是姜玉引以為傲的「自有源頭」,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傷口,不斷滲出絕望和腐敗。

  「姜總……」雷然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語出聲,這兩個字在絕望的空氣里顯得空洞而無力。

  他拿出手機——那個號碼已經不知道撥打了多少次。

  再次按下重撥鍵,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儀式感。聽筒里卻依舊是那個冰冷機械的回覆:「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還是打不通?」老張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早就知道結果的嘲諷,「多久了?雷經理,姜總她……多久沒管過這裡了?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沒人回答。

  答案刻在每個人的心裡。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窗外海浪無休無止的拍打聲。

  貸不出款了。

  貨賣不掉了。

  連賴以生存的養殖場都在大規模死亡……

  十五年前,海都城經歷了斷崖式的崩塌,最難的時候,政府甚至將海域的租賃價格降低了一半!姜總非常有魄力,在這種時候直接大手一揮,租下了連片近千畝海域,用以養殖水產品,走自產多銷的路子。

  可現在,那個把他們帶上這條船、曾經信誓旦旦說「潮水會回來」的船長,卻早已消失在茫茫海外,杳無音訊。

  她知道海星的現狀麼?

  她會在意這家支撐了多年的公司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

  老張頭呆在公司的時間最久,溝壑縱橫的臉上刻滿了海風與歲月。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那本老舊的帳簿,仿佛能觸摸到過往的塵埃。


  「小雷啊,姜總創建海星那會兒……呵,比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是沒見著啊,政策消息一換點,那叫一個『斷崖』!

  之前擠破頭的投資人、炒地皮的、搞工程的……跑得比退潮還快!海都一夜之間就空了,街上別說人,連條野狗都少見,空的人心裡發毛!

  那時候,姜總不僅沒跑,反而像撿破爛一樣去『加倉』?買下隔壁那個早就臭了、爛了的破倉庫!翻修、租賃海域、開設養殖場……那麼多錢砸下去,看得人著實驚訝……外人只當她是被套牢了不甘心,是傻子。可咱們這些留下來的人心裡明白!那會兒,多少靠著碼頭和倉庫吃飯的本地人,被這場風浪拍暈在岸上?

  投資商跑了,工作沒了,賣地的錢要麼花了要麼也快見底了……日子是真過不下去!姜總這時候盤下倉庫,註冊公司,招工……雖然工資不高,好歹給了上百個家庭一條活路、一口飯吃啊!」

  他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泛起一點微光:「海星……這個名字,聽著小,但在當時,它就是這片『鬼城』里唯一的燈!她的投資,在大家眼裡是『不是什麼好方案』,卻實實在在穩住了人心,也真真地……緩了一大片人的經濟壓力!大伙兒心裡是念著她的好的!

  結果呢?誰能想到?五六年了吧?姜總她……她當年能頂著風浪把船開進來,怎麼……怎麼就突然撒手不管讓船沉了呢?她說潮水會回來?……可就算潮水真的回來了……咱們這艘船……這艘她親手紮下來、又親手撂下的船……又有時間能等到她麼?」

  雷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是十年前加入公司的,作為早早去帝都漂流的海都人,他能力強,在那邊發展很不錯。奈何家裡連著走了幾位長輩,剩下一位老父親死活要守在海都。

  他孝順,實在沒招了,才決定回來發展。

  當時海星公司招人,他被姜總看重,力排眾議地當上了經理。

  為了這份信任,他耗盡了十年心力,將在帝都練就的本領,澆灌於這片海墟。

  理清帳目、優化養殖、在政策寒冬中硬生生撕開銷售裂縫,他如舵手般在市場風浪中穩住公司,凝聚起不願離開的員工……靠著倔強與奉獻,在姜總單方面斷聯後,硬是強撐了六年……

  然而現在……

  老張頭心疼道:「小雷……沒有你,海星撐不到今天……我們都看在眼裡。」

  他的聲音像一把鈍刀,聲音帶著一種瀕死般絕望,切割著雷然緊繃的神經。

  「可是小雷啊……咱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銀行貸款、養殖帳目、員工工資這些咱們都可以先撇開不談,但海域使用權難道能等人麼?!我記得清清楚楚……租賃的使用年限就到今年!

  現在續期要錢,要大把的錢,還要重新審批,更別提海洋局的評估,各項資質的打點都需要錢……姜總她……她人呢?!她當年為了這塊地下的血本,眼看……就要變成一張廢紙了!

  ……她人呢?!

  絕望的詰問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嗡嗡作響,像一根針,扎破了雷然最後強撐的氣球。

  小王紅著眼睛,聲音哽咽:「雷經理,我知道你盡力了……可我們……我們耗不起了!養殖場的人昨天悄悄問我,已經四個月沒發工資了,他家裡急著用錢……我……我答不上來啊……」

  雷然靠在冰冷的桌沿,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喉嚨乾澀得發痛,「你們呢?都想走了?」

  沒人直接回答。

  沉默卻比任何言語都有力!

  最終,是老李艱難地開口:「小雷,大家……都拖不起了。老婆孩子要吃飯,家裡老人要看病……海星……海星……我很感激姜總當年能……但現在……」

  「別說了,我都明白。」雷然剛開口,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張律師」的名字,讓他心頭一沉。

  接通電話,張律師的聲音顯得冰冷又格式化。

  「雷經理,宏鑫飼料廠、大洋冷鏈物流、還有幾家你們以前的合作公司,聯合起來,用債權人的身份,以海星公司『明顯缺乏清償能力、且無法清償到期債務』為由,向海都中院提交了破產清算申請。法院已經受理立案,三日後舉行第一次聽證,文件馬上會送達公司。作為公司目前負責人,你需要……」

  後面的話,雷然一個字也沒聽清。

  「破產……清算?」他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壓垮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是的。債權人申請,無需債務人同意。一旦受理,公司將由管理人接管……」

  手機從雷然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債主告了。

  公司可以被破產了。

  他想說點什麼,嗓子仿佛被灌滿了海水,又咸又齁……

  提交起訴材料和立案是需要時間的,就算立案成功,也沒那麼快聽證,日子就定在三日後?恐怕是他們找了些關係,將程序簡易化。

  物流那邊也就算了,普通的合作關係罷了,公司長期不結算,他們著急也是應當的。

  但宏鑫飼料廠不應該啊!

  四年前,他們同樣遇到了資金問題,那會兒海星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反而伸手支援,給他們借了一大筆資金才周轉過來。

  這次,他們居然連一點情面都不講了麼?

  人情冷暖,竟涼薄至此?

  更難受的是——他十年的心血,大家咬牙死撐的堡壘,在法律程序面前,居然脆弱得像一張紙?

  雷然抬起頭,看著眼前幾張疲憊絕望、寫滿生活重壓的臉。老張頭花白的頭髮,小王紅腫的眼眶,老李緊抿的嘴角……

  難道,他還要拉著他們,一起沉進這冰冷的、由姜總失聯和絕望未來所共同構築的海底墳墓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巨大的釋然席捲了他。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肩膀瞬間垮塌下去,聲音低沉而疲憊,卻帶著一种放棄掙扎後的平靜:「都……走吧。」

  老張頭猛地抬頭:「小雷?!」

  「公司……完了。」雷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已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張律師的電話……合作商把我們告了,申請破產清算……法院立案了……三天後……聽證。」

  死寂。

  徹底的死寂!

  連窗外的海浪聲都仿佛消失了。

  「走吧,」雷然重複道,聲音空洞,「趁著管理人還沒來接管……收拾東西,找找下家。工資……」他頓了頓,巨大的恥辱感讓他幾乎說不下去,「我……我儘量想辦法,看還能不能……」

  「雷經理!」小王捂著臉哭出聲。

  老張頭渾濁的老淚也終於滾落:「造孽啊……」

  雷然擺擺手,示意他們離開,他需要一個人待著。

  十年,一場空。

  為了父親回來,為了信任留下,最終……卻落得這個下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如鉛雲般將他徹底籠罩時,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竟再次頑強地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這次又是誰?

  又要帶來什麼噩耗?

  他已經無所謂了。

  公司都要破產了,還有什麼噩耗能比這更徹底?

  他機械地、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漠然,劃開了接聽。

  「餵?」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電話那頭,卻傳來一個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的聲音。

  清澈、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穿這滿屋的陰霾:「你好,是海星公司的雷然經理嗎?我是閻月清,姜總的女兒。」

  雷然猛地從癱軟的沙發里彈了起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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