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無辜的戲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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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子,才多大年紀,就這麼殫精竭慮?他難道不知道,這種事做多了,萬一折壽該如何是好?

  「你……」郭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荀皓看著郭嘉那變幻莫測的神情,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在嫌棄我?覺得我陰毒?覺得我不擇手段?

  也是。郭嘉雖然浪蕩,但骨子裡還是個有底線的人。而自己,拿百姓做誘餌,枉為荀氏子弟。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和委屈感湧上心頭。荀皓不想再看郭嘉的眼神,他怕從裡面看到失望。

  「是,我就是這麼陰毒。」荀皓猛地退後一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我為了主公的大業,為了我們能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來。你若是看不慣,以後離我遠點就是!」

  說完,他不等郭嘉反應,轉身便跑。

  那背影,倉惶得像個做了壞事被抓包的樣子。

  郭嘉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哎?我沒說你陰毒啊……」

  他只是……只是覺得這小子把所有的髒活累活都往自己身上攬,為了主公做到這個地步,心裡有點……不爽?

  對,就是不爽。

  憑什麼啊?曹孟德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值得你這麼糟踐自己的名聲和良心?

  郭嘉收回手,看著荀皓消失的方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叫什麼事兒啊。」

  荀皓一口氣跑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到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悶得發慌,不僅僅是因為剛才的劇烈奔跑,更因為那種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

  在郭嘉面前,他總是下意識地想展現出最好的一面。即便耍心機,也並未展示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血算計。

  現在好了,畫皮撕下來了,露出裡面黑漆漆的芯子。

  荀皓把頭埋在膝蓋里,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另一邊,郭嘉正黑著臉,在戲志才的房裡轉圈。

  戲志才剛喝完藥,正被苦得齜牙咧嘴,見郭嘉這副模樣,忍不住調侃:「怎麼?被你家那位小兄弟甩臉子了?」

  郭嘉腳步一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喝你的藥吧。」

  他在案几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卻覺得淡而無味。

  「志才,你說,一個人若是一心只為了主公,連自己的名聲、甚至良心都不顧了,這是圖什麼?」

  戲志才擦了擦嘴角的藥漬,「你是說衍若?」

  郭嘉沒說話,算是默認。

  「圖什麼?」戲志才笑了笑,「圖這亂世早日終結,圖能遇明主展平生所學,圖個……不負此生吧。」

  「可他才多大?」郭嘉煩躁地敲著桌子,「這種算計人心的髒活,自有我們這些老油條來做。他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把手伸得那麼長。」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口中的小孩子,已經及冠了。」戲志才看著郭嘉,忽然笑出了聲。

  「良禽擇木而棲,也只是棲息而已,謀士獻策,總要留上三分,曹孟德那是何等人物?衍若這般掏心掏肺,也不怕將來……」

  「怕將來鳥盡弓藏?」戲志才接過了話頭,畢竟漢高祖的做法無人不知,「所以你才更要看著他,護著他,不是嗎?」

  郭嘉沉默了。

  是啊。正因為荀皓又太過純粹,才需要自己時時看著他。

  郭嘉又將自己哄好了,嘆了口氣,站起身。

  「行了,別在我這轉悠了。」戲志才擺了擺手,「趕緊去看看吧。那已經及冠的'孩子'身子骨弱,經不起折騰。你要是再不去,回頭真病倒了,心疼的還是你自己。」

  「我真是欠了他的。」

  當郭嘉推開荀皓房門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連燈都沒點。

  借著窗外的月光,他看到荀皓縮在床腳的一團被子裡,只露出一縷烏黑的頭髮。

  郭嘉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被子裡的人動了動,往裡面縮了縮,顯然是知道他來了,但不想理他。

  「還生氣呢?」郭嘉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那團鼓包。

  沒動靜。

  「我剛才真沒那個意思。」郭嘉放軟了聲音,「我就是覺得,劉岱的能力不足,遲早要坐不穩兗州刺史的位置,而且衝動不考慮後果,早晚死於自己剛愎自用的性格,你的謀劃如果被他人得知,名聲上會有影響。」

  被子被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真的?你是擔心我的名聲?」聲音有些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比真金還真。」郭嘉舉手發誓,「我要是嫌棄你,就讓我這輩子都喝不到酒。」

  這個毒誓顯然取悅了荀皓。他慢吞吞地讓了半片床榻,「你本來就喝不到酒了。「

  郭嘉順勢躺下,隔著薄薄的裡衣,能感覺到身邊人身體的僵硬。他將被子拉過來,蓋住兩人,屋子裡很靜,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衍若,你聽著。」郭嘉側過身,面對著他,「這世上的計謀,分陽謀與陰謀。陽謀堂堂正正,擺在檯面上,讓人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陰謀詭譎多變,行於暗處,一擊斃命。兩者沒有高下之分,只有合不合時宜。」

  荀皓沒有作聲,只是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世人多不齒陰謀,覺得上不得台面。可衍若,你看看這世道。董卓焚城,袁紹冒功,諸侯們為了地盤互相攻伐,哪一樁哪一件,比你這借刀殺人的計策更高尚?為了自家活命,拿友軍當誘餌的比比皆是;為了冒領軍功,殺降卒甚至屠戮百姓的,史書上還少嗎?」

  「亂世之中,沒有真正的無辜。你借於毒之手削弱劉岱,雖有利用之嫌,卻也是順勢而為,為的是給主公,給我們自己,爭一個能喘息壯大的機會。這棋盤上,人人都是棋子,你不把他當棋子,他就會把你當成墊腳石。這算不上陰毒,頂多是……看得比別人遠了些。」

  郭嘉說完,靜靜地等著荀皓的反應。他奇怪的不是荀皓會用這種計策,而是荀皓在用了之後,那份揮之不去的自我厭棄。

  他生於亂世,卻用過於高的道德標準約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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