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慈善基金會(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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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算賣掉澳娛。」

  這七個字落在桌面上,會議室里剩下一種乾燥的沉默。

  窗外草坪上,陸謙追可樂時發出的尖笑聲隔著兩層樓傳進來,和此刻室內凝固的氣氛形成了某種不太真實的對照。

  包船王把茶杯擱回桌面,瓷底碰到紫檀木,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李樹堂摘下老花鏡,食指和大拇指按了按鼻樑兩側,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霍大亨。

  陸晨沒有動,依然保持著身體微向前傾的姿勢,指尖交叉,沉穩地看著老長輩,靜待下文。

  澳娛集團,奧門博彩業的龍頭老大,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整座賭城當之無愧的經濟命脈。它壟斷了全澳的正規博彩客源,每年上繳的博彩稅占奧門政府財政總收入將近一半,直接或間接支撐著全澳門近三分之一人口的飯碗。

  這樣的體量,說一句「奧門就是澳娛,澳娛就是奧門」,不算太誇張。

  而說起這家商業怪獸的誕生,還得把日曆翻回到三十年前。

  1930年,奧門開始實行賭業專營制度,政府只發一張賭牌,由持牌人壟斷全澳的賭博生意。到1960之前,這張賭牌傳了兩個主人——盧九和傅老榕。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傅老榕。

  傅老榕自1937年拿下賭牌,一口氣持牌二十四年,到他去世那年,傅家在澳門的勢力盤根錯節,早已成了博彩業的代名詞。按照正常發展,就算老頭子撒手人寰,賭牌也該繼續落在傅家手裡。

  畢竟那個時候的傅家,可是和高家、何家、羅家並稱四大家族的存在,樹大根深,沒人覺得會有什麼變故。

  但一個關鍵人物對此提出了異議。

  傅老榕去世前一年,奧門政府換屆,馬濟時成為新任總督。

  這位馬總督對傅家長期把持賭業很不滿——他倒並非排斥博彩,而是對傅家把賭業經營成了一家之業不滿。

  長年來,澳葡政府的博彩稅收不升反降,底層官員幾乎被傅家金錢腐蝕殆盡,整座城市的經濟命脈被單一家族死死卡住喉嚨。

  馬總督認為這樣不行,於是開始籌備新的賭牌競標。

  而推動馬總督邁出這一步的幕後推手,是傅老榕的死敵——「鬼王葉」葉漢。

  葉漢這個人,從小精賭,幾乎逢賭必贏。父親不喜歡這個嗜賭如命的兒子,覺得他這輩子算是廢了。但他爸沒想到,正是這份「廢」,成了葉漢日後在賭界出人頭地的根基。

  葉漢在十多歲時經世叔葉作鵬介紹,進了奧門誠成賭場做荷官,憑著一手骰寶絕技很快竄紅,成為全奧門最出色的荷官。

  後來經人介紹,加入了傅老榕的泰興公司,一度深得老賭王的器重,但隨後幾年,兩人因分紅和經營權的問題翻臉。最後葉漢出走,並多次試圖從傅老榕手中奪下賭牌,均以失敗告終。

  不過隨著馬總督上台,葉漢立馬看到了新機會,於是在他的影響下,馬總督成功遊說葡萄牙政府頒布了第18267號法令,重新籌備新的賭牌競標。

  葉漢也隨之組建競牌新財團。

  他先拉來了花花公子葉德利——此人雖然不務正業,但精通多國語言、交遊廣闊。之後葉德利以葡國國籍和奧門生意為理由,說服葉漢讓何賭王加盟。

  彼時的何鴻燊在港島早已是風生水起的地產大亨,對博彩既不懂也沒興趣,最初應邀不過是賣葉德利一個面子,兼帶著幾分當年被趕出奧門、如今要「衣錦還鄉」的賭氣成分。

  然而何鴻燊的入局,讓本就疑心極重的葉漢坐立不安。為了制衡何鴻燊,葉漢決定再引入一位權重山河的香港頂級華商——霍大亨。

  霍大亨是正統實業出身,打心眼裡瞧不起博彩這種偏門門道。在他看來,博彩不過是將一個人的口袋掏空塞進另一個人的口袋,於國於民毫無益處。因此,葉漢初次登門時,被他斷然拒絕。

  後葉漢三番五次登門苦求,霍大亨才鬆了口。

  他說,假如新財團不走傅家的老路,而是改行香港馬會的模式——也就是將賭業的利潤投入到慈善事業和市政建設,利用賭業做好事——他會考慮參加。

  這個提議讓葉漢大感頭疼,但卻讓何賭王突然來了興致。

  何賭王雖然對賭業一竅不通,但他懂建設。他是地產商出身,知道怎麼蓋樓、怎麼修路、怎麼建碼頭。

  在他看來,霍大亨的方案妙就妙在——它把一個上不了台面的偏門生意,提升為一個關係到地區前途的支柱產業。這一來,新財團就和奧門政府、奧門民眾的利益牢牢綁在了一起,將會獲得了遠超傅家的政治優勢。


  馬總督也是這麼想的。他反對傅家繼續持牌的根本原因,就是不希望賭業成為一家之業,而希望將它發展為整個奧門的公共事業。霍大亨的方案,正中他的下懷,於是對這個提議非常青睞。

  葉漢萬萬沒想到,自己請來平衡何賭王的霍大亨,居然跟何賭王走到了一起。此時他進退兩難:不答應霍大亨的條件,報復傅家的計劃就泡湯了;答應吧,自己很可能白忙一場。

  就在葉漢猶豫不決的時候,何賭王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如果贏得賭牌,賭場交由葉漢全權打理,另外給他一部分股份作為回報。而賭場的主要利潤,則按照霍大亨的方案用於慈善和建設,同時也兼顧各位合伙人的合理利益。

  葉漢別無選擇,只得答應。

  一九六一年十月上旬,新財團以微弱優勢險勝傅家,拿下了那張唯一的賭牌。一九六二年三月,奧門旅遊娛樂有限公司——簡稱「澳娛」——正式簽字成立。

  澳娛的早期發展並不太平,傅家的舊勢力不甘心失去壟斷地位,前前後後組織了多次暴力恐嚇,甚至封鎖了香港到奧門的航線,試圖阻止新財團正常經營。

  但在霍大亨的雄厚資金支持和何賭王的強硬手腕下,澳娛硬是站穩了腳跟,並於1970年建成了地標性的葡京酒店,正式開創了現代博彩帝國。

  然而,隨著蛋糕越做越大,內部的裂痕不可避免地徹底撕開。

  掌管經營權的總經理何鴻燊,與把持傳統賭桌的葉漢在理念上水火不容。葉漢講江湖規矩、老派作風;何鴻燊講現代企業制度、股權結構與資本運作。

  後來,何鴻燊憑藉精通法律與財務的優勢,通過連續數輪定向擴股,將葉漢的股權不斷稀釋。到了最後,葉漢在澳娛內部徹底淪為邊緣人。最終在1975年,葉漢憤然出局,並於1982年將手頭僅剩的10%股份打包甩賣給了珠寶大亨鄭裕彤。

  至此,澳娛格局定型:何鴻燊獨攬大權,執掌日常經營;霍大亨作為第一大股東,名義上共同決策,實則鮮少干預具體業務。

  此後這些年,澳娛的經營規模繼續膨脹,最終成為了奧門的巨無霸企業。但也是在這些年的發展中,霍大亨當初倡議的「以賭養善」模式卻在不知不覺中走了樣。

  表面上,澳娛確實是不以榨取高額暴利分紅為唯一目的,其利潤大部分用於建設奧門。但何賭王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完美地把賭場的「核心業務」與賭王個人的「衍生業務」綁定在了一起。

  其一,何鴻燊通過自己絕對控制的私人上市公司信德集團,全面壟斷了港澳之間的客運航線、碼頭管理以及酒店餐飲——澳娛掏錢修碼頭、建鋪位,信德集團在後頭大肆抽水。每年數以千萬計的賭客尚未踏進賭場大門,船票錢與房費就已經源源不斷流入了何氏家族的口袋。

  其二,則是更隱蔽的「貴賓廳」與「疊碼仔」分成制度。

  博彩業真正的暴利全在貴賓廳。何鴻燊作為總經理,握有分配貴賓廳經營權的最高權力。他的各房太太、子嗣及親信,直接分包了最為肥美的大廳。海量不記名的資金流水在貴賓廳內部消化截流,直接化為私人巨額分紅,根本未能流入澳娛需要拿來「做慈善、搞建設」的大帳房裡。

  當然,如果僅僅只是這樣,霍大亨還不至於如此生氣。畢竟做生意嘛,法無禁止即可為。當初他規定的是澳娛的利潤不准動,何賭王從其他地方賺錢,霍大亨也甘拜下風。

  但最重要的問題是,隨著澳娛的不斷壯大,何賭王對其本身的利潤也產生了覬覦心理。

  這些年裡,澳娛每年帳面上淨賺十幾億,但真正投入奧門建設的資金始終只有一億多。但偏偏澳娛內部的股權結構和帳目開始變得非常複雜,外人很難算得清。

  對於這些事情,霍大亨早已知曉。早些年他也曾在董事會上提過幾次,但每一次都被何賭王以「經營需要靈活性」、「股東利益最大化」等說辭輕輕擋了回去。

  兩人的關係也從最開始的盟友,漸漸變成了名義上的合伙人,最終演變成了私下見面連寒暄都要反覆斟酌字句的陌生人。

  理念不合。這四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但放在幾十年的交情和幾十億的資產面前,足夠把人壓得喘不過氣。

  ……

  「前因後果,大致就是這樣了。」霍大亨將陳年舊帳吐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他微微蹙眉,將杯子重重壓回桌上。左手緊緊覆在黃花梨拐杖頭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我想賣掉。」


  眾人一陣靜默,最終還是包船王率先打破了僵局。

  「老霍,話是說得出口,但做起來沒那麼簡單。」包船王的語氣很平實,他看了霍大亨一眼,「澳娛不是一家普通公司,它的股權結構里有一大堆互相牽連的條款。更重要的是,你手裡那些股份少說也值三四十個億,這麼大一筆作價,賣給誰?賣給外人,何賭王第一個提刀擋在門外——他花了二十年才把股東洗乾淨,絕不可能允許一個不受控制的強敵坐進他的董事會。」

  霍大亨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包船王說的是實話。以何賭王的性格,他寧願付出一切代價維持現有格局,也不願意看到一個不受他控制的新面孔坐在董事會上。

  「那如果讓何賭王自己全盤吃下呢??且不說他一口氣拿不拿得出幾十億現金,即便他買得起,何氏的持股比例也會突破極值。到時候公司董事會的制衡結構就會失效,其他中小股東不會答應,奧門政府也不會答應。別忘了,當初馬總督為什麼要踢掉傅家?就是不希望賭牌變成一家之業。何賭王要是自己把股權堆得太高,等於在給政府遞刀子。」

  「更重要的是,你這一走,他在董事會裡就再也沒有人能掣肘他了——這豈非完全背離了你當年的初衷?」

  霍大亨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一口氣。

  「這也是我所顧慮的。」

  老人的左手按在紫檀木桌面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錢對我來說,早已是個數字。這幾十億,無論是砸給包老還是給阿晨,都是自家人,條件好談。可澳娛牽扯太廣,當年簽約時何賭王留了無數條優先否決權,原本是用來防傅家的,沒承想……」

  話至此處,戛然而止,但眾人早已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

  陸晨始終沉著臉,背靠著太師椅,修長的手指交叉搭在腹前,雙眸幽深如潭。

  約莫過了十數秒,他身體微微前傾,打破了沉寂。

  「霍老,」陸晨開口,語氣平緩,「其實,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聞言,眾人視線瞬間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既然不能套現,那便不套現,」陸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扣,「成立一家獨立運營的『霍英東慈善基金會』。將你名下持有的全部澳娛股權,打包無償注入基金會資產池。不上市,不上拆借市場,不進行二級市場交易。基金會作為法人永久持有股份,每年分得的博彩紅利,按照章程強制用於全數傾注入內地與奧門的基建、教育與醫療公益。」

  「股權不動,不傷澳娛的流動資金;不引入外部財團,何鴻燊挑不出半點刺。股份名義上依然歸於霍氏名下,但受益人,變成了天地蒼生。」

  聽到這裡,霍大亨原本緊繃的背脊猝然一松,渾濁的雙眼爆發出一抹精光!

  「這個好。阿晨,這個好。」

  「除此之外,基金會的理事會可以由多方組成——你霍家、何家、奧門政府代表、還有你信得過的第三方人士,共同監督資金流向。但是章程一旦確立,任何人都無權更改資金的用途。鐵板一塊,誰也別想動。」

  包船王一拍大腿,搶白道:「更關鍵的是,基金會作為大股東,有絕對的法定權力向澳娛派遣獨立的審計團隊進行查帳!到時候,何鴻燊若想在公帳上玩貓膩,面對的就是整個基金會和公眾輿論,他連拒絕的藉口都沒有!」

  李樹堂亦是露出一抹笑意,重新將老花鏡戴回鼻樑:「而且從政治層面看,這筆錢的去向公開透明,每年慈善項目都有白紙黑字的記錄,對外的公信力比任何合同都有說服力。」

  面對三位大佬的讚嘆,陸晨淡笑不語。這本就是前世2002年霍老歷經磨難後最終敲定的終極方案,如今不過是被他提前十幾年拿出來破局罷了。

  「阿晨,還得是你啊,腦袋就是活泛……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霍大亨靠在椅背上,兩隻手疊在拐杖頭上,指尖輕輕敲著拐杖的黃花梨木,「何賭王不會心甘情願接受這筆股權的用途變更。而且——」

  他抬起眼,目光在陸晨臉上停了一下:「他會更不願意讓我派人去查清澳娛這些年的真實帳目,這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聽到這話,陸晨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半涼的普洱喝完。

  隨後他抬起手,隨意地揮了一下,語氣霸氣道:「無妨,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座三人,最後落在霍大亨臉上。


  「他若老老實實配合也就罷了。若是不接受——」陸晨冷笑了一聲,「以後咱們的遊戲就不帶他玩了。」

  「他如果不接受,以後就不帶他玩了。」

  包船王微微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在座四人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過去這幾年,跟著陸晨的步調,他們在東瀛股市和歐美金融市場上狂吞暴利,每家每年分到的淨利潤都是以億美金計。

  而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個:陸晨願意帶他們玩。何鴻燊就算再桀驁不馴,也絕不敢為了幾本爛帳,去斬斷這條每年能為他帶來數億美元淨利潤的粗壯大腿。

  霍大亨凝視著陸晨,足足看了十秒鐘。

  終於,老人臉上浮現出一抹久違的、發自肺腑的笑意。他重重地一頓拐杖:

  「好!有你這句話,老夫這顆心算是徹底落回肚子裡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子上,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了開來,積壓在胸口幾十年的鬱氣一掃而空。他抓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

  「茶涼了。」

  「涼了就換熱的。」陸晨笑著站起身,拎起茶壺走向門口,「正事談妥,幾位長輩下樓用膳吧。阿梅聽聞你們要來,特地吩咐廚房燜了老陳皮鴨。」

  ……

  晚飯擺在莊園一樓的小餐廳里,不是正式宴席,就是幾道家常菜——陳皮鴨、清蒸石斑、白灼菜心、一碟潮州滷水拼盤,再來一鍋老火靚湯。

  三個老前輩今天對小陸謙格外熱情。

  包船王給他不停地夾菜,李樹堂則板著臉逗他,若是在學校里被壞孩子欺負了,只管跟李大伯打招呼,大伯直接派飛虎隊去抓人。

  小陸謙奶聲奶氣地一一應答,隨後繼續埋頭與碗裡的鴨腿作鬥爭。

  飯快吃完的時候,霍大亨忽然放下筷子,轉向陸晨。

  「阿晨,適才忙著談正事,倒忘了一件小事。上個月我那匹『飛箭』在快活谷拿了頭馬,配種的母馬已經定下了,預產期在年底。待小馬駒落了地、馴熟了性子,我讓人直接送到你雙魚河的馬房,給謙仔當坐騎。」

  正在專心致志啃排骨的陸謙抬起頭來,小臉蛋上沾著一道醬油印子,瞪大了眼睛:「霍爺爺,是那種很大的馬嗎?」

  「是小的,跟你差不多高。」霍大亨難得露出笑容,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不過它會長大。等你學會了騎它,它就能長到比你爸爸還高。」

  陸謙安靜了大概半秒,然後轉過去看陸晨,眼睛裡放出的光比餐廳那盞水晶燈還亮:「爹地!我可以有一匹自己的馬!」

  阮梅在旁邊溫柔地替他擦去臉上的醬汁:「先學會自己繫鞋帶再說吧。」

  「我——」

  「你什麼你,」陸晨夾了一塊叉燒堵住他的嘴,「馬可不會彎腰幫你繫鞋帶。」

  小陸謙鼓著腮幫子,小聲咕噥:「馬不會繫鞋帶,但馬會踢人,等我學會了騎馬,就讓它踢爸爸的屁股!」

  全桌都笑了。

  窗外,九月太平山頂的風吹過花園,白蘭花的香氣順著敞開的窗戶飄進餐廳,和桌上陳皮排骨的醬香混在一起。

  草坪上,可樂和雪碧正在打盹,其中可樂的肚子壓在了園丁新栽的一株白蘭幼苗上。老園丁從廊下路過,瞧見這幕,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終究沒忍心去驚擾它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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