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瘋狗段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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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沙咀,福臨漁排。

  說是漁排,其實是一排用舊漁船和浮筒拼起來的簡陋水上建築。鐵皮做頂,木板鋪地,漲潮時地板離海面不過半米,落潮時則能赤裸裸地看見底下淤泥里插著的幾根黑色木樁。

  白天這裡是個收費釣魚點,偶爾會有遊客花幾十塊錢租根釣竿坐一下午,但真正熟客都知道,這家店賣的從來不是海鮮。

  晚上八點,漁排上亮起一盞防水的白熾燈泡,段坤坐在漁排正中的一張塑料凳上,面前擺著一碗餛飩麵,面已經坨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很瘦,顴骨突出,眼窩陷得深,皮膚是一種不太健康的灰白色,T恤短袖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針孔。有的已經結了黑痂,有的邊緣還泛著淡紅色的炎症。

  段坤是油尖旺地區最近新冒出來的毒販,憑藉不要命的做法和瘋狗一樣的性格硬生生搶占了尖沙咀一大塊毒品市場。這本該是他的高光時刻,但最近的他卻非常鬧心。

  段坤拿起筷子在碗裡撥弄了兩下,勉強挑起兩根面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他突然啐了一口,端起大瓷碗猛地砸向地面!

  「砰——」

  塑料碗在地上彈了兩下,湯汁濺了一地,麵條和叉燒片散落在木板縫隙里,粘著灰。

  段坤站起身,神經質地在原地轉了半個圈,指著面前那排空蕩蕩的塑料凳破口大罵:「撲街!一個月了!我他媽一個月前付的定金!貨呢?連根毛都沒見到!」

  他一腳狠狠踢在身旁的塑料凳上。凳子在地上翻了兩個滾,卡在木排邊緣的纜繩縫裡。

  「主動上門說要供貨的是他,拖了一個月也是他!你他媽不行就不要接單子!現在好了,老子自己都沒得吸了!冚家鏟!」

  旁邊一個穿花襯衫的小弟縮著脖子,等段坤把這口氣喘勻了,才敢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坤哥,剛收到風。陳潮生昨天下午被海關和警方按住了。就在葵涌的豐盛倉儲,現在連人帶貨全部進去了。」

  段坤踢凳子的動作停了一拍,轉頭:「進去了?」

  「進去了。」

  段坤楞在原地,左手無意識地扣著手臂上結痂的那些針孔。一下,一下,越摳越重,指甲壓著那排舊印子,留下一道道新鮮的血痕。

  沉默了幾秒後,段坤聲音愈發的急躁:「進去了,那他媽的我的貨怎麼辦?我下面的買家怎麼辦?我自己怎麼辦?」

  他堂堂尖沙咀大毒梟(自封的),如今連自己吸的都供不上了,傳出去不得讓笑掉大牙。

  花襯衫咽了口唾沫:「老大,要不我們換個賣家?最近圈子裡有風聲說越南那邊有批新貨,是八面佛的兒子——」

  「換?」段坤猛地打斷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換你老母啊!老子那六百萬定金怎麼辦?六百萬!不是六百塊!就算貨沒了,他也得把錢給老子吐出來!」

  他的咆哮聲在空曠的海面上盪開,旋即被夜潮的波濤聲吞沒了一半。

  花襯衫識趣地閉了嘴,低著頭不敢搭腔。周圍幾個守在暗處的小弟見自家老大毒癮上頭,紛紛往鐵皮頂棚的陰影里縮了縮,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成了段坤的沙包。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去又收回來,被海浪聲吞了一半。花襯衫識趣地閉了嘴,視線低垂。小弟們也知道自家老大這是毒癮犯了,紛紛往陰影里縮了縮,生怕觸了段坤的霉頭。

  折騰了好一陣,段坤興許是折騰累了,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他虛脫般地靠在木桌旁,從兜里摸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由於手指抖得厲害,他連劃了兩次火柴,才把煙點著。

  煙是加過料的,火苗湊上去的瞬間,菸絲里立馬滲出了那股化學製品的甜膩氣息。他吸了一口,閉上眼,含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來。

  「進去了就進去了。」

  他再次睜開眼時,語速已經恢復了正常,那種癲狂的焦躁被毒品暫時壓制了下去。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煙,看著煙霧在冷冽的夜風中飄向海面:「他進去了,他外面總還有人吧?」

  「查,」段坤把煙按滅在桌面上,「查陳潮生的底。老婆,老母,親戚朋友——全部翻出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一個矮個子小弟抬起頭:「老大,你是想——」

  「你說呢!」段坤粗暴的打斷他,「我的目的很簡單,要麼還我貨,要麼賠我錢!他現在進去了,他老婆孩子,朋友弟兄,總得有人替他擔著這個責任。」


  矮個子沒有再問,點了點頭:「明白。」

  段坤鬆開手,站起身走到漁排邊緣。他把手肘撐在粗糙的木欄杆上,望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

  夜幕下的維港方向,一艘夜航的貨輪正頂著舷燈緩慢移動,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橘紅色的倒影。他站在冷風裡,雙手無意識地來回揉搓著胳膊,仿佛皮膚底下的血管里正有什么小蟲子在瘋狂蠕動。

  ……

  不得不說,段坤雖然性格癲狂,但他手下的小弟確實有兩把刷子,僅僅一天時間就把他想要的資料找了個大半。

  花襯衫先去陳潮生住的別墅外面蹲了半日,又通過賄賂保安翻了一下管理處登記簿上的訪客記錄,還問了幾個以前跟陳潮生做過生意的小拆家,最終拼湊出兩條有用的信息。

  第一,陳潮生有個老婆,姓何,在油麻地開了一間茶餐廳,每天傍晚六點下班。

  第二、是陳潮生有個來往很密的朋友,開了一間律師事務所,叫林陣安,甚至陳潮生還經常委託他給自己打官司。

  花襯衫回來匯報的時候,段坤正坐在福臨漁排的桌邊,面前擺著一碗涼透了的艇仔粥。他手裡轉著勺子,聽完花襯衫的話,轉筆的手停了一下。

  「很好,老婆一個,朋友一個,」段坤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意,「那就都招待一下。」

  他從椅背上直起身,伸手想去端那碗粥,但看了看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不知想到了什麼,皺了皺眉,又把手縮回來。

  「老婆那邊,你帶兩個手腳利落的去辦。做得乾淨一點,不要留尾巴。」

  「明白!」花襯衫點頭。

  「至於那個律師……」段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親自去。」

  「老大,你親自去?」花襯衫有些意外,「一個擺弄筆桿子的律師而已,用不著——」

  「我說了我親自去!」段坤猛地拔高音調,不耐煩地揮手將花襯衫撥開。他站起身,走到漁排邊緣,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海風。

  他現在很不爽,需要找個人發泄一下。正好,林陣安這個「書呆子」就很合適。

  「你剛才說他在中環開律所?」

  「是,叫什麼名還沒問到,不過中環做律師的,查一下應該不難。」

  「嗯,讓阿毛把武器拿來。」

  段坤點點頭,抬腳跨過木排邊緣的纜繩,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兩步,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腳下一停,回過頭指了指桌上那碗冷粥。

  「粥涼了,倒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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