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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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托斯卡納就像一壇被日光催熟的葡萄酒,連空氣里都浮動著葡萄藤蒸騰出的甜膩氣息。

  蟬鳴從橄欖樹叢間傾瀉而下,曬得發白的土路上印著零落的輪轍,遠處的山丘在熱浪里微微顫動,仿佛大地也在慵懶地翻身。

  過去這一個多月,陸謙簡直像脫了韁的野馬。白天不是跟著可樂和雪碧在葡萄園裡攆野兔,就是纏著喬凡尼教他用義大利語跟廚房大嬸討冰淇淋吃。偶爾興致來了,還跑去後山放風箏,直到線軸掛滿樹梢才肯收手。整個人曬得黑了一圈,笑起來就剩兩排小白牙。

  不過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陸晨一行人不可能一直留在意呆利。況且嘉禾還有很多事情遠程是沒辦法完成的,眼看著索菲亞出了月子,身體一天天的恢復了,陸晨也知道是時候離開了。

  其實他原本計劃六月底就動身的,但每次提起要走,索菲亞就抱著吉瑪往他跟前一站,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最後自然是不了了之。結果沒想到,這一拖就拖到了七月。港島那邊積壓的事務已經堆成了小山,程一言在電話里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委婉,要不是怕索菲亞把他填海,程一言就差買張機票直接飛過來了。

  七月十號,上午十點,

  盧伯斯古堡,五輛黑色的瑪莎拉蒂總裁早已等候多時,天養生則正拿著電話跟機組確認航線。僕人們把行李箱一隻接一隻地搬進後備箱,喬凡尼站在台階上指揮全局,場面井井有條。

  結果,第一個意外來了。

  吉瑪哭了。

  不是平時餓了拉了那種哼哼唧唧的哭,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只見她死死抓著陸謙的右手食指,五根小手指攥成了一個緊緊的拳頭,指節都泛白了,死活不鬆手。

  「乖乖,小吉瑪,放開哥哥的手~」

  「嗚啊!」

  小吉瑪對陸謙的依賴,仿佛是與生俱來的。

  大概是在她出生的第二周,索菲亞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規律:只要陸謙出現在小吉瑪的視線範圍內,小傢伙的目光就會像被磁鐵吸住一樣,牢牢地定在哥哥身上。

  陸謙在嬰兒床邊用積木搭城堡,吉瑪歪著頭看他搭;陸謙在地毯上跟可樂玩拔河,吉瑪的眼睛跟著陸謙的小手一起搖;陸謙只是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吉瑪的視線就跟著他從左轉到右,像一台小小的追蹤雷達。

  有一次阮梅抱著吉瑪在花園裡曬太陽,小傢伙本來安安靜靜地趴在姨娘肩膀上,忽然就開始扭來扭去,兩隻小手朝著某個方向拼命地伸。阮梅回頭一看,發現陸謙正從玫瑰廊另一頭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朵剛從喬凡尼花園裡摘的粉色月季。

  「妹妹!給你的!」陸謙踮著腳尖把花舉到吉瑪面前。

  吉瑪一把攥住了花莖,攥得比吃奶時握拳頭的力氣還大,然後咯咯地笑了。索菲亞靠在長椅上看了一眼,對阮梅嘆了口氣:「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感覺還比不上她哥隨手摘的一朵花。」

  而且不只是吉瑪,陸謙也對這個妹妹感情頗深。此刻他站在嬰兒車前,低著頭看著吉瑪,眼眶紅得像兔子,嘴唇抿成一條線,用力忍著不讓自己掉眼淚。

  好不容易鬆開手,索菲亞把吉瑪從嬰兒車裡抱起來,拍著她的背輕聲哄。吉瑪在媽媽懷裡扭來扭去,小手還是往陸謙的方向伸。索菲亞又換了個姿勢,讓她趴在自己肩頭,結果吉瑪把頭扭過去,哭聲反而更響了。

  終於,在索菲亞和陸晨的聯合安撫下,吉瑪哭累了,趴在媽媽肩頭沉沉地睡了過去。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小胸脯一下一下地起伏著,偶爾抽噎一下,在夢裡也不太平。

  陸晨半蹲下來,一隻手搭在兒子的頭上,溫柔的拍了拍:「想哭就哭吧。」

  「我沒哭!」陸謙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他牢牢記著爸爸說過的話,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隨便哭。

  陸晨沒再說什麼,只是把他抱起來,朝著車門走去。可樂和雪碧跟在父子倆身後,似乎也被這傷感的氣氛所感染,一聲不吭的,安靜地跳上了車后座。

  一路上,小陸謙異常安靜,直到私人飛機在菲烏米奇諾機場起飛的時候,陸謙趴在舷窗上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義大利鄉村,才終於開口。

  「爸爸,我下次還能來看妹妹嗎?」

  「當然。」

  「下次是什麼時候?」

  「等忙完了這陣,爸爸就帶你回來。」

  陸謙沒有再問,他趴在舷窗上,看著機翼下面那些漸漸模糊的橄欖樹和葡萄園,不知道在想什麼。


  ……

  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時,已是晚上八點。跑道上的熱浪還沒散透,一整天的暑氣壓在地面上,悶悶地蒸著。舷梯剛放下,一股濕熱的風就湧進機艙,兜頭蓋臉地撲上來。

  港島的夏夜和義大利全然是兩個世界。那種浮在空氣里的喧囂與燥熱,帶著大都市特有的光塵氣息,只幾秒鐘的工夫,就把盧伯斯古堡裡帶了整整一路的玫瑰花香沖刷得一乾二淨。

  嘉禾安防的人早已在到達口列隊等候,勞斯萊斯車隊載著眾人從機場一路駛回陸氏莊園。進了家門,瑪麗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大家都有些疲憊,互道了晚安後便各自散去洗漱。走廊里行李箱滾輪的軲轆聲和疲憊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響了一陣,隨後漸漸歸於安靜。

  主臥里,洗完澡的阮梅換了一身碎花睡衣,頭髮包著塊干發巾。不過她沒急著吹乾,而是先走到床頭櫃前,彎下腰打量那盆文竹。

  離家一個多月,這株細葉青翠的小東西非但沒蔫,反倒比走之前更精神了幾分,新抽的枝條嫩綠嫩綠的,顯然是瑪麗每天都記得來澆水。她順手拿起小剪刀,把幾片發黃的老葉剪掉,又輕輕撥了撥土。

  忙完這些,阮梅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倒,床墊穩穩地把她的身體托住,從肩到腰到腿,每一塊骨頭都像卸了力似的鬆散開來。她閉上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拖長的、心滿意足的嘆息。

  「唔——還是家裡舒服。」

  陸晨靠在門框上,用毛巾擦著還沒幹透的頭髮,嘴角微微彎起:「怎麼?盧伯斯古堡就那麼難受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古堡很漂亮,而且人家是把現代設施和古堡結構融合的很好,」阮梅翻了個身,拽過一隻枕頭墊在下巴底下,想了想,「但是——偶爾去看看還行,真要住久了,還是覺得咱家好。」

  「畢竟老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嘛。」

  陸晨莞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你呀,還真是一點富貴命都沒有。」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富貴命啊,」阮梅轉過頭看他,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畢竟我只是個普通的港島姑娘,誤打誤撞嫁給了你這個大富豪,算是祖上燒了高香了。但你要讓我變成那種天天端著紅酒、穿著晚禮服的貴婦人,那我可做不來——非憋死不可。」

  陸晨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就是阮梅。從當年在工廠打工的小妹到如今身為陸氏莊園的女主人,身份變了不知道多少層,但她骨子裡還是那個簡簡單單的港島姑娘。她不會因為丈夫是嘉禾的掌門人就把自己端起來,也不會因為家裡有管家和傭人就放棄自己下廚煲湯的習慣。正是這份本真,讓他感到安心。

  窗外,太平山下的維多利亞港還在閃著萬家燈火,渡輪的汽笛聲隔著玻璃窗傳進來,低沉而悠遠。阮梅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陸晨沒聽清,低頭湊近了問她說了什麼,她已經睡著了。

  陸晨無奈,幫她把發巾打開,然後低頭輕吻了一下:「晚安,小猶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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