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里根(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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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的車流早已散盡。白宮南草坪的噴泉在夜色中泛著冷白色的光,幾盞地燈從水下打上來,把水柱染成半透明的銀藍色。

  東側安全通道的崗亭里,兩名特勤局特工正喝著今晚的第四杯咖啡。五月後半夜的風還帶著涼意,從波托馬克河方向一陣一陣地灌進來。

  就在這時,一道車燈從遠處的拐角亮起,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安靜地駛近,它沒有開車頭大燈,只亮著兩排霧燈,像一條不緊不慢滑進港口的船。

  崗亭里的特工早早地就收到了通知,因此當他們遠遠的看清了車牌後,立馬拿起對講機匯報了起來,同時按動了門禁開關。

  「放行。」

  電動鐵門無聲地滑開,勞斯萊斯徑直駛入白宮東側的地下車庫入口。車庫門口,另一個特勤局探員已經提前站到了旁邊,在車經過時利落地敬了一個禮。

  車停穩後,陸晨和天養生走下后座,車庫電梯門口,一個頭髮灰白、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他是里根總統的助手,專門被派來迎接陸晨的。

  「晚上好陸先生,總統正在等您,請跟我來。」

  陸晨朝身後的天養生偏了偏頭,兩人跟著助理走進電梯。

  「叮——」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的燈光比平時調暗了幾檔,牆上那些歷任總統的油畫在昏暗中沉默著。

  助手領著他們往前走去,腳步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皮鞋跟偶爾碰到大理石地面的接縫處才發出一聲輕輕的迴響。

  走進總統辦公室後,陸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張著名的堅毅桌。

  這個桌子的來歷相當有趣,其主體是用十九世紀日不過帝國皇家海軍北極救援船「堅毅號」的橡木殘骸打造,維多利亞女王把它送給了第十九任總統海斯。自此之後,幾乎每一任美國總統都在這張桌子上簽署過改變世界的文件。

  桌面上的檯燈亮著,黃銅燈座上倒映著橢圓形辦公室的穹頂。燈下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擱著一隻半空的水杯和一副老花鏡。

  而在桌後面坐著的,正是鷹醬第四十任總統,隆納·雷根。

  他今年七十五歲,一頭銀髮在燈光下梳得整整齊齊,深藍色西裝外面的馬甲扣得一絲不苟,他在好萊塢時代養成的儀態習慣至今還在——坐姿微微前傾,下巴稍稍內收,像是在電影鏡頭的取景框裡始終保持著最佳角度。

  而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則是坐著老布希,手裡拿著那個已經被拆開了的牛皮紙檔案袋,臉上的表情比今晚在慈善晚宴上任何一刻都要沉默。

  他的後背靠在沙發墊上,但肩膀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西裝袖口在手腕上方微微皺起,看起來有些不安。

  「總統先生,陸先生到了。」助手輕聲說完,退到一旁。

  里根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從堅毅桌後面站了起來。他主動來到陸晨身邊,臉上帶著一種比老布希還要熟練的政客笑容。

  「陸先生,久仰大名。」

  「我這邊才是,里根總統您可是我的偶像啊。」陸晨也立馬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微笑,緊緊握住里根遞過來的手。

  「哈哈哈……事實上,如果換個場合見面,我很想跟你喝杯威士忌好好慶祝一下,」里根鬆開手,朝他笑了笑,目光朝老布希的手邊瞥了一眼,「可惜今晚,顯然不是適合慶祝的時候。」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今天晚上咱們最後會有一個很好的結果呢。」陸晨面帶微笑,拉開對面那張高背椅,在堅毅桌的客人一側坐了下來。

  「我也希望如此。」里根也模稜兩可的表示道。

  就在說話間,助手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把三杯紅茶依次擺好,輕聲道了句「慢用」,便垂著眼退了出去。

  「陸先生,不如讓您的這位保鏢先去隔壁休息室休息一下?那裡有為他準備好的各種飲品和點心。」里根笑眯眯的看向天養生,提議道。

  「沒問題。」陸晨點了點頭,於是天養生也跟著走出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聽到橡木門傳來熟悉的聲響,里根這才拿過老布希手裡的那份檔案袋,慢慢坐回他的辦公椅里。

  「陸先生,說實話,我不知道這份情報你從哪裡得到的。」他把檔案袋放回桌上,臉上仍然掛著那份完美的微笑,「但我必須告訴你,這裡面涉及的事情並不完全像文件里描述的那樣,中間一定有什麼地方被誤解了。」


  「哦?」陸晨端起面前那杯紅茶,輕輕抿了一口,放下,杯托與杯沿之間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清脆聲響,「誤解?」

  陸晨的語氣也很平靜,但話裡面的內容卻咄咄逼人:「總統先生,你指的具體是哪一部分呢?是您沒有繞過國會、違反博蘭修正案,通過以色列向伊朗秘密出售武器嗎?」

  里根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還是說,您沒有把這筆軍售所得的款項,轉交給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武裝?」

  隨著話音落下,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住。

  里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里終於有了一個執掌龐大帝國五年的領袖該有的狠厲。

  「這些所謂的證據,」他緩緩開口,聲音顯得莊重而肅穆,像是在宣讀官方調查結果,「不過是蘇聯和我的某些政敵聯手炮製的假材料,每一個字都是污衊!陸先生在傳媒界也是行家,應該很清楚什麼叫『假新聞』。」

  「哦?」陸晨聞言微微一笑,身子慢慢前傾,十指交叉置於下巴,「總統先生,既然你這麼篤定這些證據都是假的——」

  「那不如我們換一種方式來驗證一下。明天一早,把這份文件交給《華盛頓郵報》,交給CNN,交給美聯社,交給所有想看到這條新聞的人。讓公眾自己來判斷這些證據到底是真的,還是蘇聯和你的政敵們憑空捏造出來的,怎麼樣?」

  里根聞言嘴角抽了一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那份文件當然是真的,他自己再清楚不過,要不然也不會大半夜的親自請陸晨過來了。而且更要命的是裡面的內容,他已經從頭到尾看一遍了,伊朗方面的採購單、以色列中間人的佣金記錄、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裝收到資金的日期與金額……證據鏈充足,內容詳實到不可思議,基本沒有辯駁的餘地。

  如果事件真的曝光出去,就算他能在國會山找到足夠多的盟友幫他打一場漫長的聽證會,但一九八六年的美國選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畢竟,中期選舉只有幾個月了。

  眼看著唬不住陸晨,里根深吸一口氣,肩膀緩緩沉了下來。他拿起那份檔案袋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把它放回桌上,用兩根手指按住。

  「陸先生,你今晚把這份東西交給喬治,而不是直接發給嘉禾旗下的那些媒體,」他望著陸晨,語氣略微帶了一絲倦意,「說明你是願意坐下來談的……」

  「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辦公室角落裡那架老鐘的擺錘左右晃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陸晨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看了看書架上那些整齊排列的總統傳記,最後鎖定在一片愁雲的里根臉上。

  「總統閣下,我來這裡不是為難誰的。恰恰相反,我只是想提幾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小小建議。」他微微一笑。

  「我保證,您聽了之後也會覺得——這筆買賣非常的划算。」

  ……

  沒人知道三人在裡面究竟談了些什麼,只知道半個小時之後,當總統辦公室的橡木門重新打開時,陸晨一臉微笑的從裡面走出來,表情愉悅的像是在剛在茶室里和老朋友喝完一杯茶。

  而更令人驚訝的是跟在他身後的里根。

  這位七十多歲的總統表情甚至比陸晨還要燦爛,他不但親自把陸晨送到辦公室門口,還用力拍了拍陸晨的背,笑著對身邊的老布希說了一句:「喬治,替我送陸先生出去。從西翼側門,那裡離車庫近。」

  老布希看了里根一眼,又看了陸晨一眼,點了點頭。

  天養生依舊默不作聲地跟在陸晨身後,三人一起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電梯間裡。

  等到電梯間的大燈完全熄滅,里根這才微微收斂了笑意,緩緩走回堅毅桌前。

  他彎下腰,伸手在桌底摸索了一下。一聲細微的咔嗒之後,藏書櫃旁的一扇暗門無聲地滑開了。

  幾個幕僚從密室中魚貫而出,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份筆記。為首的是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波因德克斯特,他摘下老花鏡,朝里根輕輕點了點頭。

  「總統先生,我們初步評估了一下剛才陸先生的幾個要求。在我們看來,這幾個條款對您來說非但不算出格,反而有助於鞏固您在未來的政治遺產。所以我們一致認為,可以先答應他。」

  里根緩緩坐回堅毅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望著剛才被陸晨推回桌角的那份檔案袋,眼神複雜。

  其實他心裡也很鬱悶。

  身為鷹醬的最高領袖,如果換作是一個普通人敢這麼威脅他,里根早就讓對方背後身中八槍自殺而亡了。

  但偏偏,威脅他的這位根本不是普通人,哪怕不提他在金融界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光是亞洲第一家千億港幣市值企業的招牌,就已經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國家在認真掂量一下了。

  所以,動肯定是不敢動的,只能坐下來談。

  沉默了將近二十秒之後,里根長處一口氣,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內線電話。

  「讓凱西局長來見我。」

  ……

  另一邊,在老布希的親自帶領下,陸晨兩人穿過西翼側門的走廊往地下車庫走去。

  陸晨的勞斯萊斯已經提前啟動了,引擎在怠速運轉,排氣管口逸出淡淡的白煙,在灰白色燈光的照射下像一縷緩緩飄散的霧。司機站在車旁,見到兩人走過來,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為了貫徹送客的禮儀,老布希堅持要送到白宮大門。陸晨也沒有推辭,彎腰坐進後排靠左的位置。老布希也跟著上了車,在他右側落座,車門關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車門關上,車廂里安靜了下來。陸晨坐在後排靠左的位置上,伸手按下前后座之間的隔斷玻璃按鈕。深色玻璃無聲地升起,將天養生和司機的背影隔絕在前排。

  勞斯萊斯平穩地駛出地下車庫,沿著白宮內部的環形車道向南門方向滑行。車窗外,南草坪上的噴泉在夜色中泛著冷白的光,幾盞地燈把水柱染成半透明的銀藍色。

  一路上,老布希一直沒有說話。甚至從見面到現在,也一直都是陸晨和里根在交流,老布希一言不發。那個下午在慈善晚宴上那個談笑風生的副總統,今晚卻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陸晨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率先打破了沉默:「看來,你沒告訴總統先生,裡面其實有兩份文件。」

  聽到這句話,老布希的手下意識的握了握。是的,他不但沒告訴里根裡面有第二份,甚至在把檔案袋遞給里根之前,就已經偷偷把第二份取出來了。

  車子拐過一個彎,南門的門柱已經隱約可見。車燈掃過門柱上的白色石雕,兩隻白頭鷹的翅膀在光影中一閃而過。

  「想說什麼就說吧,畢竟你一會兒就要下車了。」陸晨不急不緩的點燃一根雪茄,再次開口道。

  「……你那份文件,」老布希終於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他的嗓子有點啞,像是被今晚灌下去的咖啡和威士忌雙重燒過,「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陸晨輕輕吐出一口煙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只是覺得你可能會需要罷了。」

  檔案袋裡的第二份文件,內容跟「伊朗門」毫無關係,裡面裝的是下一屆總統大選的詳細情報——民主黨那邊的杜卡基斯、傑克遜、戈爾……每個人從競選資金到投票記錄到私生活里的每一處暗角,全都列得清清楚楚。共和黨這邊,多爾、羅伯遜……以及另外兩個已經在私下裡試探過水深的參議員,同樣一個沒落下。

  除此之外,裡面還附贈了一份各州對老布希的民意調查。這份民調比蓋洛普的樣本量更大,分析方法更精細,精確到每一個縣的中位數收入、選民年齡結構和過去三屆大選的黨派浮動比例。其中的大綱是陸晨根據前世記憶編撰的,詳細內容則是四哥在過去半年裡用酒廠的渠道一點一點搜集起來的。

  總而言之,這份文件在告訴老布希三件事。第一:我知道你想要當總統。第二:我知道你的對手都在哪裡。第三——

  「關於88年是大選,我想我的團隊還是能幫的上忙的,」說到這,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別跟我說,你不想競選下一任總統。」

  老布希沒有說話,臉色在路燈下顯得陰晴不定。

  他想嗎?他當然想!

  事實上,從八一年宣誓就任副總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為八八年的大選做準備了。五年來,他跑了全美五十個州中的四十七個,出席過幾千場籌款晚宴和剪彩儀式,背下了每一個縣黨部主席的名字甚至生日……不止是為了完成里根交代的任務,更是為自己的下一步政治生涯做鋪墊。

  但他從來不敢在里根面前表露出哪怕一絲想參選的意思。

  原因很簡單,他和里根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樣相敬如賓。

  早在80年的時候,他就和里根一起競爭過共和黨的黨內候選人提名,只不過最後失敗了。


  只不過後來為了團結共和黨內的建制派,里根表面上不計前嫌的邀請他當副總統候選人,但其實內心裡一直沒有真正信任他,甚至當選成功後就任的那幾年,他這個副總統可以說是一點權利都沒有。

  雖然老布希後來一直保持忠誠和低調,從不在公開場合說一句跟里根唱反調,甚至在伊朗門這件事上他也是力挺里根,這才讓里根慢慢地信任了他,還給了他一個副總統應有的權利。

  但老布希心裡也很清楚,里根其實依然沒把他當自己人,甚至他都沒有明確表明過會支持他當總統候選人。

  也正因為摸不著里根對他的態度,所以說老布希到現在都不敢表明自己想競爭下一任總統。

  勞斯萊斯在距離南門五米的位置緩緩停下。

  在這最後時刻,陸晨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刀:「里根家的後人沒有願意從政的,而你的兒子——小布希,不是在得州競選州長嗎?你難道不想替他鋪鋪路?」

  「父子雙總統啊,」陸晨微微偏了偏頭,語氣如同蠱惑夏娃的魔鬼,「那光景……」

  車廂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送來的微弱風聲。五月初的華盛頓,夜裡不到十五度,但老布希卻覺得胸口有點悶。

  南門的鐵柵欄已經完全打開了,外面是賓夕法尼亞大道空空蕩蕩的夜景。特勤局的門衛站在門柱旁邊,安靜地等著這輛勞斯萊斯開出去。

  老布希推開車門走下車,站在門柱邊的花崗岩台階上。陸晨按下車窗,五月的夜風湧進車廂。

  老布希看著那張年輕的東方面孔,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張疲憊的臉上重新揚起了一抹微笑——不是下午在慈善晚宴上那種外交式的標準弧度,也不是剛才在堅毅桌前面見里根時那種恰到好處的謙恭,而是一種更放鬆的、像是面對鮑勃時的笑。

  「陸先生,下次如果再來華盛頓,請來家裡坐坐,」他說,「芭芭拉的蘋果派做得不錯。」

  陸晨也笑了。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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