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人心不足(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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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雄今年三十二歲,是港島大學電子工程系八四屆的碩士。

  當年龍騰科技剛成立,梁廣博親自去港大招人,恰巧看到了這個通宵搭設備做實驗、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的年輕人。一番交談和考校後,梁廣博當場拍板把他拉進了公司,並給了他一個讓同期畢業生眼紅到發瘋的起薪。

  而林雄也沒辜負這份待遇,VCD項目攻堅的那半年,他跟著技術團隊通宵達旦,親手調試過第一代LTCD-1解碼晶片的原型電路板,還率先解決了MPEG壓縮算法在硬體層面的幀間編碼優化問題。

  VCD量產之後,公司給他發了一筆三十萬港幣的特別貢獻獎金,又把他從普通工程師提拔為K9經理級技術專家。

  八五年,DVD項目立項,他又被抽調進核心研發組,全程參與了雷射頭波長調試和雙層碟片的數據層封裝測試。

  他對龍騰貢獻有加,而龍騰也對他不薄。

  這本該是段千里馬遇伯樂的佳話。可惜人心是會變的——隨著職級的提高,林雄的念頭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越來越覺得,頂頭上司陳啟良根本不配坐在那把交椅上。那個位置,合該是他的。

  陳啟良,龍騰VCD事業部高級經理,同樣也是港大電子工程系出身,比林雄早三年畢業,是龍騰從偉成電子挖來的老將。

  陳啟良為人踏實,話不多,技術功底紮實,在DVD項目幾次數模轉換方案的選擇上做出了關鍵決策。梁廣博在一次內部會議上公開說過,陳啟良是龍騰最穩的技術骨幹之一。

  但林雄不服。

  「他懂個屁的技術,」林雄不止一次在茶水間裡跟組員發牢騷,「他會的那套東西放在五年前還算先進,現在?連應屆生都比他強!憑什麼他坐那個位置?不就是會拍梁總的馬屁嗎。」

  組員們不敢接話,只能低頭喝咖啡。

  然而林雄卻越說越上頭,他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幹坐著,於是在今年二月,他繞過陳啟良,直接給梁廣博寫了一封郵件,列舉了陳啟良在工作中的「七項重大失誤」,從技術路線選擇到項目排期再到人員配置,每條都附了數據。

  在郵件的末尾,他用加粗字體寫道:「我申請接手部門高級經理崗位,以我對這個項目的了解,我有信心在一個季度內將解碼晶片的成本再降百分之十五。」

  這封郵件發出去後,梁廣博確實看了。但他沒找林雄談話,而是把郵件轉發給了陳啟良。

  陳啟良也沒直接發火,他只是把林雄叫進辦公室,關上門,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去年第一季度VCD晶片流片時的一份缺陷分析報告。陳啟良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行數據問林雄:「當初你主張把時鐘頻率拉高百分之八,我壓下來的。你知道如果按你的方案做,良率會掉多少嗎?」

  林雄愣了一下。

  「六個點,」陳啟良把報告合上,「平均一條產線一個月會有六百萬的損失。你寫的方案很漂亮,但你要知道,你現在不是在大學實驗室,是公司的商業研發。我或許沒有你那麼懂最前沿的技術,我懂的是怎麼保證你做的東西真實落地,而不是變成廢品。」

  林雄的臉當場就漲紅了,他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摔門走了。

  從那以後,部門的氛圍徹底變了。

  沒人再願意跟林雄多說話,吃飯不叫他,開會的時候他發言也沒人接茬,就連茶水間裡只要他在大家都會默契的保持閉嘴。

  這不是陳啟良的要求,而是大家出於信任問題。畢竟你為了升職連自己上司都敢捅一刀,誰知道下次會不會捅我,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對此,林雄渾然不覺。他把同事的疏遠歸結為陳啟良在「整他」,把項目的邊緣化歸結為「小人得志」。

  他開始一個人窩在自己中環的高檔公寓裡喝悶酒,心裡的鬱結越來越深。

  既然升職的路算是堵死了,林雄又開始想另一條路——加薪。

  今年三月初,他給人事部打了報告,要求把月薪從四萬八提到六萬五,漲幅超過百分之三十五。

  申請書上是這麼寫的:他身為VCD核心技術的原始開發者之一,同時也是DVD的核心研發人員,具有極高的價值。如果不調整薪資結構,他「無法保證長期留在龍騰」。

  人事部經理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差點以為林雄在開玩笑。

  是,林雄是有本事不假,但龍騰也一直沒虧待過他。四萬八的月薪放在全港島的工程師里已經是天花板級別了,加上年終獎和各種補貼,林雄一年到手將近七十萬港幣。整個龍騰科技,比他薪水高的只有寥寥幾個從矽谷挖回來的海歸博士,但那幫人的學歷和工作經歷擺在那裡,怎麼比?


  於是報告被理所當然的退回,人事部在上面批了五個字:「暫不調整,已閱。」

  林雄對著這六個字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把報告揉成一團砸進了垃圾桶里。

  升職,升不了。加薪,加不成。林雄感覺全世界都在針對他。

  「老子不幹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癌細胞一樣在他的腦子裡瘋狂擴散。

  他越想越覺得不得勁,明明VCD的核心架構是他參與搭建的,DVD的壓縮算法他也貢獻了關鍵模塊,龍騰科技今年光晶片授權費就收了好幾個億,而他一個月才拿四萬八。

  憑什麼?那些什麼都不懂的管理層坐在上面吃香喝辣,他這個真正幹活的人就只能拿到這麼點工資?

  他深信,以他的技術,出去隨便創個業也能賺大錢。畢竟他在技術部這兩年多積累的經驗和知識,放到外面就是降維打擊。林雄甚至想過自己開一家公司,專門做解碼晶片,跟龍騰對著幹。

  但創業需要本錢,註冊公司、租廠房、買設備、招人,沒有個幾百萬港幣根本轉不起來。

  而他工作這些年,雖然工資不低,但花得更多。中環的公寓月租一萬二,身上穿的西裝全是訂製的,手錶是勞力士、迪通拿,周末泡蘭桂坊一晚上能砸進去幾千塊。他現在存摺上全部家當加起來,也不到十萬。

  所以走之前,他得掙一筆本錢。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買家——索尼。

  ……

  四月六號,下午三點。旺角通菜街,榮記冰室。

  冰室不大,只有六張卡座,裝潢老舊,牆上掛著落了二十年油煙的財神掛曆。下午這個時間段人不多,只有角落坐著一個看馬經的老頭。

  林雄推門進來,掃了一圈,在靠廚房的卡座坐下了。

  他點了一杯凍檸茶,沒喝,只是用手指轉著杯沿,冰塊在玻璃杯里叮叮噹噹地響。

  三點十分,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在他對面坐下。這個男人個子不高,圓臉,戴著一副茶色眼鏡,拎著一個毫不起眼的公文包。他坐下來之後沒點東西,只是自顧自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抽出一根放在桌上。

  「東西帶來了嗎?」

  「當然。」林雄把凍檸茶推到一邊,謹慎的四下看了一眼。馬經老頭正在跟老闆討論今天第三場騎師的狀態,沒人往這邊瞧。於是他迅速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包裹,隔著桌面遞了過去。

  灰色夾克男人接過包裹,塞進公文包,然後把手邊的信封推到林雄面前。

  林雄拆開信封飛快地數了一遍——十萬港幣,舊鈔,不連號。

  「這是你上次的情報費,」灰色夾克男人點燃了那根萬寶路,煙霧在卡座間飄散開來,「放心吧,等總部驗證過你給的資料沒問題後,剩下的錢馬上按照之前談好的給你。」

  林雄把信封揣進西裝內袋裡,站起身。

  「別拖太久。」

  「放心,你護照和簽證準備好了吧?」

  「早就準備好了,隨時能走。」

  「嗯,那就等我們電話吧。」

  林雄點點頭,推開冰室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通菜街下午三點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邊排檔的鐵鍋里正翻炒著干炒牛河,白煙和蒜香一起湧進他的鼻腔。

  他深吸一口氣,嘴角勾了起來。

  十萬隻不過是開胃菜,最重要的是那三百萬美金!換算成港幣將近兩千四百萬,夠他在矽谷開一家自己的公司了。至於龍騰——讓陳啟良和他的DVD見鬼去吧。

  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了自己租住的公寓地址。後視鏡里,通菜街的霓虹燈牌漸漸縮小,混入旺角下午那片雜亂而生機勃勃的街景里。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上車的同時,對面二樓茶餐廳靠窗的位置,一個正在看報紙的男人放下了手裡的《明報》。那男人的耳機線從衣領里垂下來,嘴唇對著領口的微型麥克風輕輕動了兩下。

  「目標已離開,包裹在索尼的商業間諜手裡,編號CS-14。大家按兵不動,等待指令。」

  冰室里,灰色夾克男人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招手結了帳。他此時的心情很不錯,畢竟總部交代的任務完成得比預期中還要順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冰室的那一刻,身後那一排鋪子裡至少有三雙眼睛在他身上停留過。畢竟旺角從來不缺人,所以他自然也沒有注意到,有些人站在人群里,不是為了逛街。

  灰色夾克男人拐進通菜街後面的一條窄巷,把公文包里的牛皮紙包裹取出來,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防水袋,然後快步走向街角一棟老樓的樓梯口。

  那棟樓的四樓有一間不起眼的貿易公司,門口掛著「東洋電子」的牌子,裡面常年擺著一台索尼牌的傳真機。

  ……

  四十分鐘後,東經索尼總部。

  傳真機的蜂鳴聲響起時,山田隆正靠在茶水間門口喝他的咖啡。助理小跑著把剛接收完的文件遞給他,山田接過來翻了第一頁,立馬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社長,驗證情報已經到手,我現在送到研發部。」

  半小時後,大賀典雄出現在研發部的會議室里。此刻的會議室里除了山田隆之外,還有技術部的神谷和另外兩個從研究院臨時調來的技術骨幹,三個人正圍著一張方桌低聲討論著什麼,桌上攤滿了剛列印出來的技術分析草稿。

  「社長,」見到大賀典雄的到來,神谷趕忙站了起來,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激動,「從第一部分提供的原理架構來看,這個技術確實存在,而且跟我們自己內部去年的一份預測報告在幾個關鍵路徑上高度吻合,比如雷射頭波段的選擇和壓縮算法的基本框架……」

  「直接說結論。」

  「技術成熟度很高,遠高於我們的預期。如果資料完整的話,我們三個月之內就能拿出工程樣機。」

  大賀聞言典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要多少來著?」

  山田隆接過話:「三百萬美金。」

  「立刻回復他,同意,」大賀典雄把傳真紙合上,「分為表示誠意,第一批一百萬直接打給他,第二批的一百萬,等交接完第一批資料後再給……至於第三批一百萬,等他給到全部資料之後再說。」

  「明白!」

  「幫助他離開港島的路線,」大賀典雄看向山田,「你安排好了沒有。」

  山田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地圖,上面用紅色馬克筆畫出了一條清晰的路線。

  「目標本人目前持有港島護照,我們準備讓他以休假名義先飛新坡,落地後有當地同事接應,停留不超過四十八小時。然後從新加坡直飛東經,簽證已經安排妥當,入境文件會在新加坡期間交到他手裡,等他到了東瀛之後就會把所有文件交給我們。」

  「嗯,如果他反悔呢。」

  「不會的,社長,」山田隆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有點歪的門牙,「一個背著原公司企圖出賣核心商業機密的人,從他交出第一份資料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回頭路了。就算他後悔了,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他繼續下去。」

  「嗯,」大賀典雄點了點頭,「你做事我放心,去辦吧。」

  「是!」

  大賀典雄抿了口秘書倒給他的咖啡,心情異常舒暢。

  三百萬美金,買龍騰DVD的全部核心技術資料,這筆買賣在他看來划算極了——畢竟比起昨天剛簽的那一億兩千萬授權費,三百萬簡直跟白撿的差不多。

  他相信,只要把DVD的技術吃透,索尼就能在新一代光碟標準的制定上反客為主,把龍騰從領先者的位置上拽下來。

  窗外,品川區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縫隙里傾瀉下來,照在索尼總部大樓那座巨大的銀色標誌上,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

  港島,旺角,晚上七點。

  林雄躺在自己中環公寓的沙發上,把那隻信封里的十萬港幣又數了一遍,他是第一次覺得這點小錢如此的「美妙」。

  傻笑了一會兒,林雄把錢碼成兩摞放在茶几上,開了一瓶芝華士十二年的威士忌,沒加冰,直接倒了半杯。

  電視裡正播著亞洲電視的晚間新聞,主持人在念今天恒生指數的收盤數據。林雄沒在聽,他的腦子裡全是矽谷,沙丘路,紅杉資本,車庫創業……這些他翻爛了的英文雜誌碎片拼成的關鍵詞,正在他的想像里自動編織成一條燦爛的金色大道。

  他端著酒杯,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舉了一下。

  「乾杯,敬我自己。」

  他仰頭喝乾了杯中酒液,喉嚨里泛起一絲灼熱的甜。


  中環的夜色很亮。滙豐銀行大廈和置地廣場的霓虹燈交相輝映,把整條德輔道照得像一條鋪滿了彩色玻璃的河流。林雄住在十六樓的公寓裡,落地窗戶正對著這條河流,景色是他當初簽租約時最滿意的一項。

  但他不知道,九龍的酒廠總部,一間名為反間諜小組的辦公室里,屏幕正實時顯示著他的一舉一動。

  林雄更不知道的是,像他這種沒有成家立業、參與關鍵崗位研發、而且最近還發表過不滿言論的,酒廠的監控力度一直很大。

  「目標編號:K9-0117-LX。」

  「狀態:異常。與境外商業間諜直接接觸。」

  「建議:提級監控,啟動情報攔截程序。」

  坐在屏幕前的值班員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有情況。VCD事業部那邊,K9林雄。下午在通菜街跟索尼的人碰了頭,有實物交接。」

  聽筒里沉默了片刻。

  「把監控信息打包發給BOSS,」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先不要動他,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電話掛斷。

  值班員把頻道切到了另一個加密頻段,開始給更高層的人寫情報簡報。

  窗外,港島的夜一如既往。霓虹燈在亮著,海風在吹著,渡輪的汽笛聲隔著維多利亞港傳過來,悠長而低沉。

  這座城市醒著的時候比睡著時更安靜。因為它醒著的時候,那些真正在運作的東西,從來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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