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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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四十分,九龍城的夜已沉到最深處。彌敦道沿線的霓虹招牌陸續熄了大半,只餘下幾家通宵營業的茶餐廳和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偶爾有一輛計程車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在路面上發出短促的沙沙聲。

  但在九龍的酒廠總部里,情報大廳依舊燈火通明。

  十六塊屏幕排列在主牆上,其中十塊實時跳動著港島各區的交通監控畫面,另外六塊則分屏顯示著捕風者小隊的行駛軌跡。屏幕下方,三排技術員戴著耳麥,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每一聲擊鍵都像是在黑夜中拉緊一根看不見的弦。

  傅隆生坐在總控台前,面前鋪著一張九龍城區的高精度衛星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戰術襯衫,右手握著一支雷射筆,光點在屏幕上緩緩移動,像是在下一盤無聲的棋。

  作為酒廠情報體系的首席,傅隆生平日裡只管教學培訓,已經很少親赴一線了。但這次任務重大,而且對方不是街頭爛仔,不是省港騎兵,而是受過正規訓練的特工。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選擇親自坐鎮。

  「各組匯報目前狀態。」傅隆生打開全頻道詢問。

  「報告指揮所,目標車輛仍在油麻地繞圈,目前時速三十五。」阿爾法一號坐在印有「永利鮮貨」的廂式貨車裡,遠遠地追著五處的那輛麵包車,壓低嗓音匯報導。

  「收到,二號和三號呢?」

  「阿爾法二號九龍城道待命,計程車空車牌已亮。」

  「阿爾法三號荔枝角道輔路,卡車牌照、運單均已就位,隨時可動。」

  「很好,一號,你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拐,」傅隆生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向北緩慢移動的光點, 「二號負責接棒。」

  「一號收到。」

  「二號收到。」

  三分鐘後,一號在一個路口減速,向右拐進了一條小巷,看起來像是要去給某個酒樓送早市生鮮。

  而就在他拐彎的一瞬間,一輛亮著空車牌的紅色計程車從另一側的岔路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接替一號車,繼續跟蹤起了麵包車。

  而除了這些機動組外,傅隆生還在幾個關鍵路口布置了固定觀察哨。這些哨位不負責跟車,只做一件事——守株待兔。

  傅隆生提前推演過,目標車輛無論怎麼繞,最終都要經過某幾個必經之路。所以傅隆生選擇在這些節點上安插眼睛,這樣一來就算機動組全部被甩掉,目標的行蹤仍然逃不出這張網。

  而如何在凌晨三點的街頭站得住而不引人懷疑,這是傅隆生給捕風者小組上的第一堂課。

  ……

  凌晨兩點五十分,佐敦道與彌敦道交叉口。

  一個穿著豹紋短裙、踩著松糕鞋的女人正倚在路燈杆上,手裡夾著一支細枝的薄荷煙。她化著濃妝,眼線拉得很長,看起來就是那種在這個鐘點還沒接到生意的站街女。

  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她面前駛過,司機搖下車窗看了一眼詢問了一下價格,最後都因為沒談攏而悻悻離去。

  但是沒人注意到,她右耳深處那粒米粒大小的微型耳機里,正傳來一號與二號交接的簡短對話。

  與此同時,在甘肅街拐角的一處便利店外,兩個古惑仔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台階上。一個頭髮染成金色,另一個剃著板寸,手裡各拎著一瓶啤酒。板寸那個仰頭灌了一口,抹著嘴罵了句粗口,金毛則靠在牆上,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剛才輸球的事。

  第三個觀察哨設在欽州街,那裡靠近一處老舊屋邨,路邊的鐵皮垃圾桶旁坐著一個佝僂的身影。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面前擺著一個火盆,盆里燃著紙錢,橘紅色的火光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她一邊往火盆里添著冥鈔,一邊嘴唇翕動,像是在念誦什麼經文。

  麵包車經過的瞬間,開車那個偏頭往外看了一眼,隨即回過頭跟同伴嘟囔了一句:「半夜三點燒紙錢,真晦氣。」

  除此之外,他們沒有任何警覺。

  ……

  指揮室里,傅隆生看著面前實時顯示的目標車輛路線圖。

  不得不說,對方的反偵察意識確實不錯,出了仁愛中學之後就一直在繞圈子。車子先是進了深水埗的內街,在那些狹窄的單行道上七拐八繞,隨後它又折返往南,在旺角的舊區里繞了一個大彎,然後沿著西九龍走廊折回荔枝角,最後再次調頭北上。

  整整四十分鐘,車子在電子地圖上畫成了一個螺旋。


  「目標在兜圈。」一名分析員報告。

  「沒事,讓他們兜,」 傅隆生雙手交疊撐著下巴,無所謂道,「等他們兜夠了,自然會去該去的地方。」

  接力車和固定觀察哨將信息像接力棒一樣在加密頻道中傳遞,這輛車再怎麼繞,也始終落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

  同一時間,麵包車裡。

  「兜了快四十分鐘了,夠了沒有?」

  「再兜十分鐘,前面大埔道轉青山道,過了荔枝角再上龍翔道。」

  「這大半夜的還這麼折騰。」

  「你要是不折騰,折騰你的就是牢飯了。」

  副駕駛沒有反駁,而是從兜里掏出一包登喜路,抖出兩根,遞了一根給司機。兩人在車裡點了煙,車窗搖下一條縫,白煙被夜風扯得細碎。

  ……

  凌晨兩點五十七分。

  麵包車終於不再繞路,而是從青山道拐出後直上龍翔道,目標很明確——新界。

  而它身後的車流里,接力棒已經從阿爾法小組傳到了貝塔小組。一輛運生豬的五十鈴貨車遠遠的跟在麵包車後面,車斗里的豬在凌晨的冷風中安靜地打盹,駕駛座上的司機穿著滿是飼料味的藍色工裝,熟練地保持著勻速。

  ……

  凌晨三點二十四分。

  隨著車子不斷深入新界,路兩邊也從住宅區慢慢變成了零星的村屋和廠房,路燈間距越來越大,路面也越來越窄。

  最後,它從龍翔道拐入了一條不知名的支路,在一間修車鋪門口停了下來。

  修車鋪臨街而立,招牌是紅底白字的「新發汽車維修」,漆皮已經掉了大半。鐵閘門緊鎖,旁邊一個小巷裡堆著報廢輪胎和幾個機油桶。鋪子正對面是一間掛著「旺記汽配」招牌的鋪面,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省電,兩邊的路燈都熄滅了,周圍漆黑一片。

  「嘟嘟——」

  坐在駕駛位上的特工按了兩下喇叭,鐵閘門從裡面被拉起來,一個穿工裝褲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一下,這才朝司機打了個手勢。

  車子緩緩開進車庫,鐵閘門再次落下,把裡面的光遮得嚴嚴實實。

  不過他們都沒注意到,修車鋪對面,「旺記汽配」的天台上,一架配有夜視功能的尼康F3相機正透過排水管縫隙對準對面。快門無聲壓下——鐵閘門落下的瞬間、接應人側臉輪廓、麵包車的車牌號——每一個畫面都被定格在膠捲上。

  隨後那人放下機身,拿起通訊裝置匯報導:「B9報告,坐標新界屏山鄉灰沙圍村,龍翔道支路47號,新發汽車維修。凌晨三點二十四分目標進入,建築物東側有獨立車庫,後門外通廢棄農地,可能存在第二出口,待確認,請求進行外圍布控。」

  對講機里傳來傅隆生的聲音:「收到。B組就位,九號堅守。所有小組——今晚辛苦了,天亮前保持靜默,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要有進一步動作。」

  「收到!」 X N

  安排完後續任務,傅隆生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隨後拿起了內線電話。

  「喂,朗姆先生……」

  ……

  早上七點,黑色賓利緩緩駛入了陸氏莊園的鐵藝大門, 四哥從車裡下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天養生已經在門廊下等著了,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朝四哥點了點頭,然後便引他穿過了客廳,直奔二樓的書房。

  「咚咚咚——」

  「請進。」

  陸晨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今天的早報,手邊是一杯剛沏的鐵觀音,茶湯金黃透亮,熱氣在清晨的光線里緩緩上升。

  「四哥,看來你給我帶來了好消息。」陸晨抬起頭。

  「是的,BOSS。」四哥把檔案袋放在書桌上,解開纏繞的細繩,抽出裡面的一沓材料。最上面的是一疊八寸照片,下面是兩份手寫的觀察報告,再下面是一份昨夜無線電通話的文字記錄。

  「這是昨晚的捕鼠行動,所有情況和位置信息都在這裡了。」

  「新發汽車維修?」陸晨拿起資料翻閱,念出了這趟「旅程」的最終地址,。

  「是的,根據情報顯示這是軍情五處直屬的一個安全屋,我們的人現在還在盯著的,目前沒有任何異常。」


  「很好,這下總算是連起來了,」陸晨把報告合上,點了點頭,「梁峰那邊的上線,有進展嗎?」

  「目前雖不能百分百確定,但已經有了一個高度疑似人選。」四哥從檔案袋最底部抽出第四份文件,攤在陸晨面前。

  「誰?」

  「仁愛中學現任校長,吳憂。」

  陸晨的眉心動了一下,順勢靠在椅背上,示意四哥說下去。

  「吳校長到現在我們都沒有重點查過,」四哥把一份整理好的資料推過來,「但我昨天把他過去十幾年的履歷拉了一遍,發現一個問題。」

  他翻開資料的第二頁,上面是一張表格,用不同的顏色標註了六個年份。

  「吳憂是港島教育學院六八屆的畢業生,畢業後先是在一間教會中學安安穩穩教了五年書。但一過了三十歲,他的職業軌跡突然開始反常。吳憂直接辭掉了教會中學的教導主任工作,轉而入職了新界的一家Band 5中學。」

  「而這只是個開始,從那以後,他每隔兩到三年就會換一所學校,而且去的每一所都是同區最差的中學,」四哥手指沿著表格往下滑,示意陸晨關注,「七七年,九龍紅磡中學,全港島排名倒數前五的學校;七九年,去了灣仔鎖春街一間幾乎被社團把持的中學當主任;還有八一年旺角,八三年調景嶺……」

  「多久換一次?」

  「最長三年,最短一年半,反正從來沒在哪一間學校待滿過四年,而且——」四哥表情嚴肅了起來,「我們通過酒廠過往的資料庫比對了一下,神奇的是,每一間他任職過的中學,在他入職後的半年內,學校周邊的軍情五處情報網絡活動頻率就會明顯上升。」

  陸晨把那份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目光停在了最後一行的仁愛中學。

  「他什麼時候來仁愛的?」

  「去年,八五年四月份。在仁愛中學剛滿十個月。」四哥合上資料,「入職七個月之後,軍情五處就開始推進起了歸塔計劃……我懷疑他其實是軍情五處安插在港島教育系統里的固定臥底,學校是保護傘,學生是天然的人肉背景,教師身份給他提供了完美的偽裝。他在裡面發展下線、中轉情報、執行任務——每兩三年換一間學校,既有新任務調走,也是為了防止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露出尾巴。」

  四哥的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下來,窗外傳來可樂和雪碧的叫聲,小陸謙早早地醒來了,在草坪上追著它們倆瘋跑,隔著落地窗都能聽到他咯咯的笑。

  陸晨終於開口了:「證據呢?」

  「在監聽那邊我們有了一點突破,」四哥回答道,「昨晚我們攔截到了梁峰給上級匯報任務的電話,但是那張卡是在廟街夜市買的不記名卡,無法追查卡主。而且對方具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不但通話時間很短,來不及定位,而且對方沒有幾乎沒說幾個字,還把聲音刻意壓低了,暫時不能百分百確認是不是吳憂本人。」

  陸晨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瓷碟上,發出一聲輕響:「也就是說,還差了臨門一腳,對吧。」

  「對,」四哥點了點頭,「不過我已經有了一個計劃,可以保證下周一人贓並獲。」

  「……跟我說一下,你的計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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