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雪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十日夜,東經。

  這一年的初雪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紛紛揚揚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夜空中無聲墜落,落在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燈招牌上,落在澀谷十字路口涌動的人潮中,落在千代田區那些沉默矗立的政府大樓的屋頂上。不到兩個小時,整座東經就被一層厚厚的銀白覆蓋了。

  大雪掩蓋了街頭的喧囂,也掩蓋了無數正在黑暗中悄然發生的罪惡。

  ……

  新宿區,一幢位於僻靜住宅區深處的傳統和式大宅內,此刻正被血色浸染。

  這是住吉會會長、三代目首領峰岸茂的祖宅,已經傳承了將近百年,庭院裡的松樹是峰岸茂的祖父種下的,玄關上掛著的那塊」峰岸」匾額是明治年間一位親王的手筆。

  住吉會從戰後的黑市團伙一路成長為東經地下世界的霸主,大半個世紀的基業,都凝聚在這一片占地近千坪的宅邸之中。

  但今晚,這裡正在變成一座墳場。

  宅邸的大門口,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守衛已經倒在雪地里。他們的血從身體下蔓延出來,在潔白的新雪上融出兩片暗紅色的、不規則的花紋。雪花不斷地落在他們睜大的眼睛上,再也沒有融化的溫度。

  槍聲從大宅深處持續不斷地傳來,子彈撕裂木製的障子門,打碎彩繪的玻璃窗,在那些傳承了幾代人的漆器屏風上鑿出一個個焦黑的彈孔。走廊的木地板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和服的絲綢浸透了血,慢慢從暗紅變成了如墨的深黑。

  一切都在印證,陸晨的判斷是對的。

  白死神——塔拉斯·沃爾科夫,就是一個養不熟的狼。

  他在兩年前那場高天原圍攻住吉會總部的血戰中站了出來,以一己之力擊退了如日中天的高天原,保住了峰岸茂的命,也保住了住吉會最後的一點體面。從那以後,峰岸茂把他視若心腹,一路破格提拔,甚至讓這個外來的蘇國人坐上了住吉會若頭的位子。

  峰岸茂以為自己在栽培一條忠犬,卻不知道,自己在養一條毒蛇。

  這兩年間,塔拉斯·沃爾科夫一面在峰岸茂面前扮演忠心耿耿的角色,一面在暗中不聲不響地組建自己的勢力。他從住吉會的底層成員中挑出一批亡命之徒來填充他那所謂的死神組,這些人不認峰岸,不認住吉會,只認塔拉斯。

  當塔拉斯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那些平日裡在峰岸茂面前點頭哈腰、被稱為」忠義之士」的人,轉眼間就露出了比東經十一月的寒風更冷酷的獠牙。

  殺戮是從大宅的最外圍開始的,死神組的人沿著庭院的長廊穩步推進,每穿過一道門,身後的走廊上就會多出幾具屍體。

  峰岸茂的手下試圖組織反擊,但那些從大宅深處倉促衝出來的護衛們,面對著那些端著微型衝鋒鎗、穿著防彈背心、訓練有素的死神組成員,幾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其實也不能怪本宅的護衛們拉胯,畢竟原本的精銳早在兩年前被高天原屠戮殆盡,現在留在峰岸茂身邊的這些人,大多是臨時招募的新人——有的甚至沒有真正開過槍。面對白死神這種級別的劊子手,他們就像一群被扔進絞肉機里的羔羊。

  庭院裡的雪地上濺滿了血跡。松樹的枝幹被流彈打斷了好幾根,斷裂處露出慘白的木質纖維。池塘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具屍體,血從胸口湧出來,像一條條扭曲的紅色絲線,在結了薄冰的水面下緩緩擴散。

  內宅深處的主客廳里,峰岸茂跪坐在正中央的榻榻米上。

  他今年六十七歲了,一頭白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紋付羽織袴,腰間別著一柄短刀——那是他年輕時就在用的脅差,刀柄上刻著峰岸家的家紋,刃口被磨過了無數次,依然鋒利得能吹毛斷髮。

  他身後的佛龕上,供著他亡妻的牌位。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僅剩的忠心小弟勸說他趕緊離開,但峰岸茂閉著眼睛,充耳不聞。

  他膝下的榻榻米已經用了三十多年,草蓆面上那幾處被反覆摩擦形成的痕跡,記錄著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發號施令的無數個日夜。他也曾單槍匹馬闖進敵對幫派的總部,用一把刀換來了住吉會在池袋的地盤;也曾坐在這個房間裡,用一杯清酒決定了東經地下世界三分之一賭場的歸屬。

  而現在,他只能靜靜的聽著自己家族的百年基業,在一個外人的槍口下灰飛煙滅。

  外面的槍聲終於停了,紙門被從外面輕輕拉開。

  塔拉斯緩步走進客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緩慢而有節奏的聲響,一邊走一邊掏出了他那心愛的左輪,然後帥氣地將彈槽滾過手臂。


  彈槽滾動時發出咔咔的脆響,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優雅的倒計時。

  」峰岸先生。」塔拉斯開口了。他說日語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俄語口音,聽起來卻絲毫不顯得笨拙,反而有一種異國的從容,」我一直很喜歡你們日本人的一句老話——武士道とは死ぬことと見つけたり(武士道就是將死亡視為覺悟),現在輪到你了。」

  峰岸茂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面前這個兩年前被他視為救世主的男人,看著那把殺了他全部家人和全部手下的左輪手槍。

  然後他沒有求饒,沒有怒罵,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恐懼。

  六十七歲的住吉會三代目,在這一刻恢復了極道組織老大該有的氣度。他跪坐的姿勢紋絲不動,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紋付羽織袴的黑色綢面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已經提前為自己披上了喪服。

  嗆啷一聲,肋差出鞘。

  在最後一刻,峰岸茂選擇用切腹來洗刷恥辱。

  隨著刀刃插入腹部,峰岸茂冷哼一聲,不過他沒有停止手裡的動作,而是將肋差緩緩橫切。

  不幸的是,峰岸茂的這次切腹沒有介錯人;不過萬幸的是,塔拉斯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砰。

  一聲槍響,短促而沉悶。

  峰岸茂的身體向後倒去,額頭正中央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彈孔,血從那個小小的黑洞裡滲出來,順著鼻樑滑落,滴在黑色的紋付羽織袴上,迅速融入了綢面的深色之中。榻榻米上濺開的血跡在草蓆面上緩緩擴散,浸入那些被三十年光陰摩擦出的舊痕之中。

  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塔拉斯已經收起槍,低頭看了一眼峰岸茂的遺體,嘴角微微上揚。

  」用手槍來介錯的感覺還不錯。」

  他用俄語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後轉過身,走出客廳,穿過那條橫七豎八倒著屍體的長廊。他的死神組成員正在搜查宅邸的每一個房間,確保沒有任何峰岸家族的人活著留下來。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那是他們在處決躲在柜子里或者試圖從後門逃跑的人。

  走到大宅門口的時候,塔拉斯停下腳步,站在屋檐下,望著庭院裡的雪。

  池塘里的有一具屍體還在漂浮,不過現在幾乎被新雪完全覆蓋了,只剩下一隻蒼白的手伸出水面。

  就在這時,大宅的正門外,一個人影正踩著積雪不急不緩地走來。

  石井御蓮。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綢和服,外面罩著一件純白色的羽織,和服的腰帶上繡著一朵盛開的金色菊花。

  她的長髮高高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雙冷冽的眼睛。雪落在她撐著的油紙傘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她走到大宅門前的台階下,停下了腳步。

  」塔拉斯先生。」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飄落的雪花中清晰地傳了過去,」恭喜你。」

  「您客氣了。」

  塔拉斯·沃爾科夫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他收起了武器,然後扣上了領口的扣子,每一個動作都優雅而得體。

  石井御蓮撐著油紙傘,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越過塔拉斯的肩膀,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幢正從門縫和窗隙里滲出淡淡硝煙的峰岸祖宅。然後她收回目光,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剛剛屠殺了近百人的男人。

  」既然住吉會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她說道,」和我家主人的約定,是不是該兌現了?」

  雪還在下。

  落在峰岸大宅的屋檐上,落在池塘中那隻蒼白的手掌上,落在石井御蓮撐著的油紙傘上,也落在塔拉斯·沃爾科夫那件黑色風衣的肩頭。

  沒有人說話。

  新宿的遠處隱約傳來末班電車駛過鐵軌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厚重的落雪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