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控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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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對於世界而言,是一場由矽片與光纜編織而成的狂歡。

  在油麻地,像阿明一樣的極客正沉浸在與大洋彼岸的靈魂邂逅中;在中環,龍騰科技的伺服器正因為全球海量的信息湧入而滾燙髮熱。在東瀛、在倫敦、在意呆利……人們歡呼著「連接世界」,仿佛人類世界終於可以通過那根細細的電話線實現真正的互通。

  然而,人與人的悲歡,終究並不相同。

  當維多利亞港的波浪倒映著兩岸日益繁華的霓虹時,中環拘留室內那厚重的、帶著霉味的銅牆鐵壁,卻將所有的光線與希望徹底隔絕。

  張崇邦坐在狹小的羈押室內,面前是一碗已經凝固了油脂的例湯。他的手腕上還殘留著在廢船逃生時被鐵鏽劃破的傷痕,雖然經過了簡單的包紮,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兩項謀殺指控——包括最致命的、關於地產大亨張雲的「綁架並殺害」指控;此外,還有保釋期間違規出行、暴力抗警、畏罪潛逃……每一條罪名,都像是一塊巨石,狠狠壓在張崇邦的心裡。

  而在這場註定墜落的審判中,唯一還沒放手的人,是他的妻子藍可盈。

  這位身懷六甲的女人,在短短半個月內消瘦了整整兩圈。她拒絕了所有關於張崇邦「墮落」的傳言,變賣了家裡所有值錢的物件,甚至不惜拉下臉皮去借錢托關係。

  終於,她請到了港島法律界的一尊大佛、以刑事案件出名的大律師——梁世賢。

  梁世並不是那種只會死摳法條的教條主義者。他出身草根,深諳人性和社會心理。所以在接手卷宗的第一天,他就直截了當地告訴藍可盈:「張先生的案子,在證據鏈上很難去推翻。死無對證的臨終遺言、消失的行蹤、突發的毒害……這一切都對張先生很不利,如果我們要贏,靠的不是邏輯,而是『Pathos』(共情)。」

  於是在庭審尚未正式開啟之前,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便已在「陪審員挑選」環節展開。

  在港島法庭的規則下,辯方和控方的大狀均擁有一定的「無理由挑戰權」,可以剔除他們認為可能存在立場偏見的潛在陪審員,梁世賢就打算從這裡面做文章。

  他扶了扶老花鏡,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如鷹隼般銳利,觀察著這次陪審團的候選人。

  他先是排除了一名穿著考究、翻閱著《南華早報》經濟版的精英男士,因為這種人通常信奉絕對的效率與厭惡「私刑」,而且自身階層原因更容易跟張雲共情,對「私刑」有著生理性的厭惡。隨後他又剔除了一名神色木訥、眼神呆滯的工廠車間組長,因為這種人往往會迷信強權,更容易被控方強勢的證據所左右。

  最終,梁世賢憑藉其恐怖的洞察力,挑選出了五名陪審員。這些人要麼是會對張崇邦過往的優秀履歷產生共鳴,要麼是會對妻子懷胎六月丈夫卻要入獄而產生同情,更容易偏向於張崇邦。

  當十三號的正式開庭後,控方大狀(檢控官)表現得極其強勢。

  「陪審團各位,我們要審理的不是一個警察,而是一個利用專業技能對平民實施殘酷私刑的暴徒!」控方將張雲臨終前痛苦抽搐的照片通過幻燈片播放,「很明顯,張崇邦因為張雲買兇殺他,便選擇了越過法律,親自處決了這位父親。這種行為,是對文明社會的公然挑釁!」

  張崇邦坐在被告席上,面無表情,唯有那雙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輪到梁世賢起身,他先是反駁了控方對張崇邦的所有指控,並表示張雲本身就是非常憎恨張崇邦,因此具有污衊張崇邦的嫌疑,他的證詞是被污染過的,不應該採納。

  然後,他緩緩走到了陪審團面前。

  「諸位,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曾經是警隊頒發過三次『勇敢勳章』的高級督察。他在過去二十年裡,抓捕了超過一百名持械悍匪,他的身上留下了七處彈痕。這樣一個人,他真的是會犯下那種罪行的人嗎」

  梁嘉榮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指了指坐在旁聽席第一排、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藍可盈。

  「諸位,請看看那位準媽媽,如果張督察真的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他為何要在逃脫綁架後的第一時間,選擇聯絡他的同事,而不是逃離港島?」

  梁嘉榮巧妙地利用了張崇邦那幾道舊傷疤,以及藍可盈那充滿淚水的眼神,建立「共同體」意識,試圖將陪審員與被告拉入同一個「陣營」。

  接下來的幾場辯論,梁世賢幾乎將「情感動員」發揮到了極致。

  他拿出了張崇邦歷年來的優秀考評記錄,描述了一個在體制夾縫中被神秘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悲情警探。他甚至在暗示,張雲的死或許是某種更龐大力量的「滅口」,而張崇邦不過是那個最完美的替罪羊。


  這種打法極其有效。

  在經過了連續三次的長達十二小時的閉門討論後,七位陪審團成員內部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那五位被梁世賢精心挑選出的成員,始終拒絕在「預謀謀殺」這一項上簽字。在他們看來,張崇邦或許有過錯,或許違規,但讓他們親手送一個守護了港島十八年的、有著懷孕妻子的「英雄」進監獄,他們做不到。

  「無法達成一致裁決。」

  當法官聽到這個結果時,眉頭深深皺起。

  而在港島,刑事案件需要陪審團投票裁定被告是否有罪,之後法官才能根據結果進行量刑。

  這是梁世賢能做到的極限了——他用情感的迷霧,遮住了證據的刀鋒。

  然而,他很清楚,這種平衡是極其脆弱的。

  「張sir,聽我說。」

  在法院的羈留室里,梁世賢神色凝重地看著張崇邦。妻子藍可盈正因為情緒過度激動而引發了宮縮,被緊急送往了醫療室。

  「陪審團雖然現在還沒判定你有罪,但控方已經準備開啟第二輪審理,而且他們找到了關於你對張天三人的更不利證據,」梁世賢壓低聲音,「這種拉鋸戰會拖上一年甚至更久,到時候無論是時間還是精力都對我們不利。而且您妻子的身體撐不住了,您也不希望您的孩子在法院的走廊里出生吧。」

  張崇邦抬起頭,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你想讓我怎麼做?」

  「控辯交易(Plea Bargain)。」梁世賢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協議,「控方願意撤回關於『預謀謀殺』的指控。前提是,你必須承認『協助殺人』、『保釋期間妨礙司法公正』等。這樣,刑期可以控制在極短的範圍內。」

  「承認?」張崇邦突然發出一聲慘笑,「我連那三個古惑仔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要我承認我『協助』殺了他們?」

  「程序正義早就已經死了,張先生。」梁世賢的聲音冰冷而專業,「現在我們要爭取的,是實體生存。簽了它,你會有一個確定的刑期,你能在孩子學會走路前出獄。不簽,你可能會在赤柱關一輩子,或者看著你的妻子在等待中崩潰。」

  張崇邦沉默了。

  窗外,港島的陽光依舊燦爛,他隱約能聽到遠處商場裡傳來的叫賣聲和音樂聲。那個新世界在歡呼,而他卻只能在這裡,正被迫在謊言與自由之間做一個最卑微的抉擇。

  他想起了邱剛敖。

  何其諷刺。

  何其荒誕。

  半分鐘後,張崇邦顫抖著手,在那份足以終結他前半生生涯的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底。

  隨著法槌最後一聲重重落下,法官的聲音在莊嚴的大廳內迴蕩:

  「被告人張崇邦,鑑於其過往卓越的服役記錄,以及對控罪的認罪態度,現判處其各項罪名合併執行——五年監禁。」

  旁聽席上面一片譁然,藍可盈哭倒在座椅上,卻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悲哀。

  張崇邦在被帶離法庭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聽席的後排。在那裡的陰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雙熟悉且冷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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