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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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潮濕,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生鏽鐵皮味與腐爛的海藻氣息。當張崇邦再次睜開眼睛時,這是他聞到的第一股味道。

  搖了搖有些發昏的腦袋,張崇邦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個昏暗的空間裡,四周是因鏽蝕而變得斑駁的鐵皮牆壁,頭頂上方不時傳來陣端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浪潮拍打船體的聲音。

  張崇邦估計這裡是某艘廢棄貨船的內部倉庫。

  張崇邦想站起身卻發現自己竟然被五花大綁著,記憶如同破碎的電影膠片,開始在他腦海中雜亂無章地拼湊、湧現。

  他終於回想起來,他被襲擊了。

  在昨日下午,在與戴卓賢等人會面、拿到了關於張雲買兇殺人的線索後,張崇邦的心情曾有過短暫的振奮。他告別眾人後想儘快回到那個簡陋的出租屋內,將所有的線索重新復盤,尋找幕後黑手的蹤跡。

  然而,當他習慣性地掏出鑰匙、拉開他那輛私家車的車門時,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有人躲開了警察的監視,早早的潛伏在了他的車裡。

  就在他坐進駕駛位的瞬間,一個隱藏在后座陰影里的黑影如毒蛇般猛然竄出,一隻帶有濃烈乙醚氣味的手帕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張崇邦畢竟是警隊最頂尖的格鬥家,在意識到遇襲的一剎那,他本能地還是想要反擊。他肘部重重地向後撞去,同時嘗試著掙脫束縛。

  但是沒想到對方也非常專業,不但擋住了他的進攻,而且還順勢控住了他的那隻胳膊。然後在乙醚的強力麻醉作用下,張崇邦又微弱的掙扎了兩下,眼前的視線便迅速渙散,最終陷入了沉睡。

  他並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之後,那個黑衣人平靜地將他拖到了副駕駛位上,然後戴上帽子和口罩,旁若無事地啟動了車子。

  黑衣人的車技極其精湛,他駕駛著張崇邦的車在九龍的老街區里左拐右拐,利用幾處紅綠燈的時間差和視角盲區,輕而易舉地甩掉了後方負責保護、實則監視張崇邦的兩名重案組警員。

  隨後,張崇邦就像一袋毫無生氣的垃圾,被運到了這艘在維多利亞港邊緣腐爛的廢船里。

  ……

  大約過了五分鐘,感覺大腦終於清醒的張崇邦開始嘗試逃脫,他先動了動肩膀,發現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索扣得很死,是典型的警用豬蹄扣手法。

  他很清楚,這種扣法越掙扎越緊,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焦躁的情緒,開始仔細打探四周的環境。

  由於鐵皮屋內常年受潮,靠近地板的一塊鐵板已經徹底爛透,露出了一截鋒利如刀的鏽跡邊緣。

  張崇邦咬緊牙關,利用腰腹力量在冰冷的地板上艱難地蠕動。終於,他將背後的繩索對準了那截鏽鐵片,然後開始有節奏地摩擦。

  整個過程並不容易,為了不割傷自己手腕的動脈,他必須精準地控制力度和頻率。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刺骨的冷風從鐵皮縫隙里灌進來,張崇邦的襯衫已經被汗水和海水浸透。終於,在一次劇烈的發力後,那根已經被磨損得搖搖欲墜的尼龍繩發出了「崩」的一聲脆響。

  張崇邦猛地掙開雙手,然後迅速解開了腳踝上的束縛。他像一頭受驚的孤狼,敏捷地竄到鐵門口,輕輕一推。

  沒想到,門竟然沒有鎖,這讓他心中再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畢竟對方既然費盡心思綁架他,又怎麼會如此大意忘記鎖門?

  但是他來不及想太多,當務之急是趁著沒人趕緊逃離這裡。

  ……

  十分鐘後,順利逃脫的張崇邦穿著一身髒亂不堪的衣服,有些踉蹌的穿行在晚高峰的人流中。

  他從一名正行色匆匆上班的路人手裡借到了一部手機,撥通了那個唯一能讓他信任的號碼——戴卓賢。

  「喂,哪位?」電話那頭,戴卓賢的聲音顯得異常疲憊。

  「阿賢,是我。」張崇邦低聲說道。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邦主?!」戴卓賢的聲音猛然拔高,隨後立刻壓低,聲音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你現在在哪?你知不知道全香港的差人都在找你!」

  「我被人綁架了,剛從沙田的一艘廢船里逃出來。具體情況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有人在做局陷害我。」

  「邦主,聽著,你現在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哪!」戴卓賢在電話那頭急促地喘著氣,「就在三個小時前,體育館那邊出了大事了。張雲死了!最重要的是,他在死前親口指控你綁架並謀殺他……你現在又背上了一個新的的謀殺指控!警隊內部對你下達了通緝令。」


  張崇邦整個人都懵了,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張雲死了?死前還指控他?

  他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捲全身,那種熟悉的被操縱感再一次襲來。

  「你現在還在沙田區嗎?」

  「在,在的……」

  「好,你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馬上帶人來接應你。記住,不要去安全屋,不要聯絡任何人……我們在那個老公共廁所門口見。」

  「好。」張崇邦掛斷了電話,將其還給了路人,轉身隱入了陰影中。

  ……

  另一邊,中環警署總部。

  戴卓賢掛斷電話,來不及通知周子俊他們了,他直接拿上車鑰匙準備衝出去時,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在走廊拐角處突然響起。

  「阿賢,這麼急著走,是不是得到張崇邦的消息了?」

  戴卓賢身體猛地僵住,回頭後,只見重案組的上司——袁家寶突然出現,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袁Sir。」戴卓賢臉色僵硬,強裝鎮定的說道,「沒什麼,只是去拿份案卷。」

  「戴卓賢,我提醒你,你是個警察。」袁家寶緩緩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戴卓賢的心坎上,「張崇邦上個命案的嫌疑還沒洗清,現在又背上了綁架殺害地產大亨的重罪。你現在如果知情不報,那是在拿你自己的前途和整個重案組的名譽開玩笑,知不知道!」

  戴卓賢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據理力爭道:「難道你真的就相信張雲的指認嗎?!你也了解邦主,他不是那種人,我——」

  「我相信有什麼用!」袁家寶用更大的聲音打斷了戴卓賢的話,「警局是我開的嗎?我說張崇邦沒罪就沒罪嗎!」

  「現在張雲死了,張崇邦是最大的嫌疑人,總部已經下達了通緝令,你讓我怎麼辦?!」

  戴卓賢被袁家寶的質問懟的說不出話來,只能咬緊牙關默不作聲。

  袁家寶見狀,語氣也軟了下來,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戴卓賢的肩膀:「邦主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的性格我了解,我也相信他不會做那種事情,但是——案子還是要查的。你如果真的想幫他,就不能讓他一直在外面流浪,萬一他被別的警署的人給逮到,到時候說不定會被屈打成招……或者被幕後黑手給亂槍打死,那就真的沒救了。」

  「戴Sir,把他的位置告訴我。把他帶回來,在審訊室里,我們才能更好地保護他,幫他找證據洗脫嫌疑,不是嗎?」

  袁家寶的話字字珠璣,軟硬兼施。戴卓賢低下了頭,眼神中充滿了痛苦的掙扎。

  這種場景,是何其的眼熟?

  當年,在那場決定邱剛敖命運的秘密對話上,張崇邦面對司徒傑和一眾高層的施壓,面對所謂的「警隊榮譽」和「邱剛敖自己作死」的勸說,最終選擇了那句「我沒聽到」。

  而今天,戴卓賢面對了同樣的選擇題。面對著「為了他好」和「查明真相」的勸說,戴卓賢也同樣無法抵擋。

  半分鐘後,他閉上了眼睛,顫抖著吐出了一個地址:「沙田瀝源邨……老公共廁所門口。」

  ……

  沙田,瀝源邨。

  這裡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泛黃的GG,空氣中瀰漫著生活廢水的酸腐味。張崇邦縮在路邊的暗角,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一直在等待戴卓賢,然而,當聽清遠處傳來刺耳的剎車聲時,他的心也隨之跌入了谷底。

  只見三輛黑色的衝鋒車呈品字形迅速封鎖了街口。

  車門開啟,走下來的不是滿面焦慮的戴卓賢,而是數十名手持武器和防爆盾牌的PTU(警察機動部隊)。

  「張崇邦!放棄抵抗!舉起手來!」

  一車車長何文展的聲音通過喇叭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震得張崇邦耳膜生疼。

  張崇邦站在公共廁所那骯髒的台階上,看著那些曾經和他並肩作戰、此刻卻用槍口死死鎖住他每一寸死角的部下和同僚,嘴角竟露出了一抹慘笑。

  他想起了兩年前的邱剛敖。

  想起了在那個同樣陰冷的雨夜,邱剛敖絕望地看向他。

  現在,這種被最信任的人出賣、被自己奉為生命的警隊拋棄、被所謂正義圍剿的滋味,終於輪到他張崇邦來親口品嘗了。

  「邦主,別讓我們難做。」何文展緩緩舉起配槍,眼神中沒有一絲猶豫,「跟我們回去吧。」

  張崇邦看著天空,陽光穿不透這層層疊疊的大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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