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遲到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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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的清晨,維多利亞港上空瀰漫著一層稀薄的冷霧,將高聳的建築勾勒出一道道模糊而清冷的輪廓。

  邱剛敖依然保持著在赤柱監獄裡養成的習慣,六點準時睜眼,洗漱、健身,然後換上一身樸素但挺括的襯衫,準備前往「遠洋貿易」上班。

  然而,當他推開唐樓沉重的木門走向街道時,腳步卻微微一頓。

  樓下路邊的樹蔭里,一輛熟悉的黑色私家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車窗半降,升騰的煙氣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頹喪。張崇邦靠在駕駛位的椅背上,在後視鏡里靜靜看著他。

  幾天沒見,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重案組督察卻像是老了十歲。他鬍子拉碴,眼底布滿了因過度熬夜而產生的血絲,原本整潔的襯衫領口也顯得有些歪斜,整個人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萎靡與頹喪。

  看到邱剛敖下樓,張崇邦推門下車,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敖,早。」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塞了把粗砂,「上車吧,我送你去上班。」

  邱剛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狐疑。

  雖然他心中對張崇邦此時的出現感到些許納悶,但在那張習慣了波瀾不驚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多謝,張Sir。」邱剛敖平靜地回應,繞過車頭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啟動,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車內的氣氛異常沉悶,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嘶嘶聲。張崇邦一直沉默著,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邱剛敖率先打破了沉默,詢問道:「聽公子他們說,你被殺手襲擊了,沒事吧?「

  」沒事的,「張崇邦故做輕鬆的說道,」我的身手你還不放心嗎?他們就是太過緊張了……「

  其實情況遠沒有張崇邦說的這麼輕鬆,要不然他也不會花大力氣給自己老婆啟動警員親屬保護計劃了。不過在把老婆送進安全屋後,張崇邦自己卻沒有跟著進去。而是選擇繼續冒著生命危險在外面活動,因為他想要查清真相,想儘快還自己一個清白。

  而且他有一種預感,如果自己進安全屋的話,就會徹底地任由那個幕後黑手操弄了。

  不過警隊也沒有完全放任張崇邦不管,而是派了兩名便衣日常跟在張崇邦後面,一是為了保護張崇邦防止再次被襲擊,二也是為了進行監視,畢竟張崇邦現在還是嫌疑人。

  聽到張崇邦故作逞強的發言,邱剛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說了句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然後車內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直到車子駛入橫跨九龍與港島的隧道,明晃晃的白熾燈影在車頂飛速掠過,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張崇邦突然自嘲式地苦笑了一聲。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卻在狹窄的車廂內引起了無形的震盪。

  邱剛敖側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語氣波瀾不驚:「怎麼突然跟我道歉了?」

  「阿敖,其實……我欠你這一聲對不起,已經快要兩年了。」張崇邦又點燃了一根煙,辛辣的菸草味迅速瀰漫開來。他沒有看邱剛敖,而是盯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的隧道白光,聲音微微顫抖,「你還記得兩年前霍兆堂第一次被綁架的時候嗎?那晚上你跟我說,司徒傑把你叫進辦公室,私下裡指示你,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讓那個嫌疑人開口……但是事後法庭上,司徒傑卻矢口否認下過那樣的指示,最後因為沒人能證明他說過這樣的話,因此判定是你自己的私下行為。」

  邱剛敖握著安全帶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是他一生噩夢的起點,他怎麼可能忘記。

  「其實當時我在門外,偷偷的聽到了……」張崇邦閉了閉眼,臉上浮現出極度的痛苦與悔恨,「我聽到了司徒傑對你下達的那個指示,我也知道你其實是為了兄弟們不被司徒街秋後算帳才答應的,但在後來的法庭上,面對辯方的質詢,面對法官的審視……我,我因為內心的懦弱,因為擔心牽連到自己的前途,因為那點見不得光的陰暗心思,我選擇了閉嘴。」

  「對不起,我當時選擇了說謊,說我沒聽到那晚的對話,」 張崇邦深吸了一口煙,眼眶竟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為菸葉太過辛辣,還是因為那遲到了兩年的羞愧,「我眼睜睜看著你們兄弟幾個被當成棄子,看著你入獄,對不起……」

  邱剛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視線轉向窗外。

  「可能,這就是報應吧,」他轉過頭,看向邱剛敖,眼神中充滿了對自己的諷刺,「就在前兩天,我也遇到了這種選擇題,我才發現,當年的我到底有多『清高』和自以為是。」


  張崇邦隨後將最近丟槍、然後被人當做殺人的嫌疑人而逮捕的遭遇和盤托出。他並不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正是坐在他身邊的這個人在操盤。他就像個溺水的人,試圖通過這種近乎自殘的懺悔,抓牢最後一點做人的尊嚴。

  「當類似的選擇真的發生到了我身上,我表現得比你還要差勁……畢竟你當年是被司徒傑威逼哄騙,是為了救人,」張崇邦自嘲道,「而我,純粹是因為自己的貪慾和自保——雖然到頭來什麼也沒保住。」

  邱剛敖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情

  哪怕聽到了這足以顛覆當年判決的「新證據」,哪怕面對張崇邦如此沉重的懺悔,他的眼神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公司到了,」邱剛敖指了指前方寫著「遠洋貿易」字樣的寫字樓。

  張崇邦踩下剎車,轉頭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卑微的期盼:「阿敖,雖然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我還是想鄭重地再說一遍,對不起。」

  說完張崇邦看向邱剛敖,似乎在期待某種回應——無論是一頓痛罵,還是一個理解的眼神。

  但是邱剛敖只是禮貌地推開車門,微微欠身:「多謝你捎我一程,張Sir。你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畢竟你現在看起真的不太好。」

  說罷,他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寫字樓。

  只留下張崇邦在車子裡,表情痛苦。

  走進辦公室,邱剛敖熟練地在考勤機上打了個卡。梁經理笑著跟他打招呼,他報以客氣的微笑。隨後,他徑直穿過辦公區,推開了後方那道通往倉庫的沉重鐵門。

  實際上,這家「遠洋貿易公司」不過是酒廠在港島設立的無數空殼公司之一。它的存在,為了給邱剛敖這種「清道夫」成員提供一個完美的社會化假身份。

  他並不需要在這裡幹什麼活,這裡的一切都是圍繞著給清道夫維持身份運轉的,

  邱剛敖靠在倉庫冰冷的水泥牆壁上,點燃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陰晴不定。

  張崇邦的道歉確實讓他感到意外,那個一直標榜程序正義、甚至不惜送兄弟入獄的「邦主」,竟然也會有低頭認錯的一天。

  但,道歉有用嗎?

  在那充滿霉味和暴力的監獄裡度過的四百多個日夜,那些為了保命而被迫進行的生死搏殺,以及阿華、阿荃他們被毀掉的人生……這些代價,是區區三個字就能抵消的嗎?

  他邱剛敖從地獄爬回來,不是為了聽一個懦夫的懺悔,而是為了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義者」體驗同樣的墜落感。

  更何況,他從來沒想過,原來張崇邦早就聽到了當初那條命令,結果竟然在法庭上選擇了撒謊!

  他隨手掐滅了菸頭,眼底的陰冷愈發濃郁。

  不過今天張崇邦的道歉也突然給了邱剛敖一個新的啟發,他決定修改之前的復仇計劃。

  原本他打算利用那個殺手直接解決掉張崇邦,但現在,他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對於張崇邦這種視「警察身份」和「正義名望」如生命的人來說,就這樣被一槍打死其實是一種解脫。

  張崇邦不是推崇程序正義嗎?他偏要把他塑造成一個對警隊不信任、對程序正義棄若敝履的人。讓他失去他所熱愛的勳章,讓他被他所堅守的「正義」拋棄,讓他以一個私刑者的身份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然後再去迎接他那盛大的死亡。

  邱剛敖掏出那部特製的加密手機,撥通了電話。

  「阿華,暫停之前的計劃,我突然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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