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沸騰的港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空氣中,焦糊的機油味、塑膠炸藥殘留的硫磺氣,以及那種屬於人體被瞬間碳化後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在消防員噴出的白色乾粉和高壓水霧中翻滾糾纏。

  「呲——」

  隨著最後一簇火焰在扭曲的貨櫃殘骸中不甘地熄滅,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

  張崇邦獨自坐在那輛滿是塵土的警車后座,手裡捧著一杯手下從路邊便利店買來的速溶咖啡。塑料杯散發出陣陣香氣,但他卻覺得舌尖苦澀得如同嚼過黃連。他的神情恍惚,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不遠處正在冒煙的貨車殘骸。

  就在十分鐘前,那個曾經在港島金融界翻雲覆雨、為了活命瘋狂出賣靈魂的霍兆堂,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團毫無尊嚴的焦炭。

  「滅口……」

  張崇邦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將紙杯捏得微微變形。

  作為重案組最頂尖的探員,他怎會看不出那一槍的門道?就在霍兆堂準備吐出某個名字,準備撕開那層覆蓋在警隊最高層臉上的畫皮時,那顆子彈精準地抵達了現場。

  呵,這就是他誓死效忠的體制。

  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在鬧市區動用狙擊手,去殺死一個正在尋求警方保護的人質。

  這種極度的荒謬感,讓張崇邦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腰間這把代表著法律與秩序的配槍,到底是在守護市民,還是在守護那些坐在高樓里喝咖啡的魔鬼?

  ……

  與此同時,中環警察總部,那間代表著全港最高執法權力的指揮中心內,氣氛凝固得如同深海。

  實時通信設備已經被關閉,但是剛才那一聲清脆槍響,以及隨後引發的劇烈爆炸聲,依然在每一位高官的耳膜里迴響。

  「砰!」

  韓義理狠狠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翻倒,深色的液體順著桌面蜿蜒而下,像是一道蜿蜒的傷口。他那張布滿紅血絲的藍眼睛死死盯著在座的每一個屬下,聲音由於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是誰幹的?!誰給的開火許可!那是人質!簡直是在胡鬧!」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在座的幾名鬼佬高層面面相覷,有人在低頭擺弄著鋼筆,有人在假裝整理制服。他們每一個人都表現得像是個遵紀守法、對此毫不知情的謙謙君子,但在韓義理眼中,這些沉默背後的每一個毛孔都滲透著心虛。

  不管是哪個「天才」乾的,這個行為已經是在把韓義理架在火上烤。

  畢竟誰也不是傻子,霍兆堂剛才已經自曝到了金管局和大法官,眼看著就要聊到警隊的秘密基金,甚至已經吐出了Henry的一個音節,結果立馬就被擊斃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全警隊叫Henry的人本就屈指可數,在這個位置上的,更是只有他韓義理(Henry)一人,雖然這槍真不是他派人開的,但外界也只會認為這是韓處長為了保住名譽而痛下殺手。

  真的是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封鎖消息!」韓義理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糟糕的情緒,對著手下發出了死命令,「通知紅磡現場的所有人,今天發生的事、聽到的所有話,全部列入最高機密!誰敢泄露一個字,內部調查科(IBS)會讓他這輩子都沒機會在港島露面!」

  「是!」

  當然,封鎖現場那幾個警察的嘴只是第一步,作為在政壇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他也想到了霍兆堂想的東西——真正的威脅,來源於那盤可能存在的「錄像帶」。

  按照綁匪之前在司徒傑案中的習慣,他們一定會把現場的全程記錄寄給媒體。

  於是他在安排完部署後,立馬撥通了兩個能夠決定港島輿論風向的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嘉禾傳媒的老闆陸晨。第二個電話,則打給了無線的掌舵人、在傳媒界有著教父地位的邵六叔。

  韓義理希望他們能在此次事件保持沉默。當然,他很清楚,對於這些大佬來說,正義是廉價的,利益才是永恆的。於是在付出了一系列承諾後,電話那頭的聲音都答應的非常痛快。

  「韓sir放心,我們的新聞一向是講大局、講穩定的。那種未經證實的暴力錄像,我們絕不會播出。」邵六叔的聲音沉穩且有力。

  「我明白你的想法韓處長,這種會對港島金融秩序和安全穩定造成重大打擊的假消息,我們肯定會予以封存的。」陸晨也做出了同樣回應。


  掛斷電話後,韓義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陸晨和邵六叔不點頭,亞視和無線就不敢動。而只要媒體閉上了嘴,真相就可以被永遠埋在廢墟里。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邱剛敖的手段。

  ……

  第二天傍晚六點,正是港島下班的高峰期。

  中環德輔道中,夕陽將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映照得如同一片片金色的鱗甲。

  突然,兩輛漆成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誌的廂式貨車,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分別停在了置地廣場部以及九龍半島酒店門口的交通要道上。

  正當交警準備上前驅逐時,司機卻突然棄車逃跑了,很快就消失在下班的人流中。

  交警被這一番操作搞得有些疑惑,就在這時,貨車的側門和頂蓋猛然翻開,露出了藏在內部的巨大高保真音響設備。

  「滋——」

  一陣尖銳的電流聲過後,霍兆堂那驚恐、絕望且充滿罪惡感的聲音,伴隨著清晰的畫面,瞬間在整條街道上炸響。

  「我承認……金鼎1號是我的騙局……我挪用了三億現金……金管局的人收了我的錢……」

  那是邱剛敖在貨櫃車裡錄下的原聲,沒有經過任何的剪輯,甚至連霍兆堂由於恐懼而發出的粗重呼吸聲都清晰可辨。

  「聽!那是霍兆堂的聲音!」

  「我的天,他在說什麼?金管局受賄?法官也是他買通的?」

  原本行色匆匆的白領、正在攬客的計程車司機、以及無數剛好經過的市民,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勁爆消息定在了原地。

  那些巨大的喇叭功率全開,那充滿罪惡的懺悔聲不僅傳遍了街道,更通過那些大樓的通風口,直刺進那些高官顯貴的辦公室里。

  不只是中環,尖沙咀和油麻地也有貨車在循環播放。

  這種傳播方式,雖然不如媒體傳播範圍廣,但是卻更加難以阻攔。

  當警察費盡周折砸開貨車門準備切斷電源時,真相已經像瘟疫一樣,在數萬名目擊者的口中瘋狂擴散。

  尤其是那些曾經因為「金鼎1號」爆雷而傾家蕩產的市民。他們有的正在附近的碼頭搬運,有的在茶餐廳努力打工,甚至有的還在天橋下乞討,在聽到霍兆堂親口承認賄賂官員、逃脫制裁的那一刻,壓抑了兩年的怒火瞬間點燃。

  「騙子!殺人犯!還我們的血汗錢!」

  「政府包庇!警隊殺人滅口!」

  憤怒的呼喊聲迅速匯聚成潮,從中環蔓延向全港。

  到了晚上,港島的輿論徹底失控。

  雖然幾大主流媒體保持著詭異的沉默,但在那些街頭巷尾的小報攤上,一份份印著「紅磡驚雷:誰在保護貪官?」、「霍兆堂死前的最後一句話:韓處長,你為何開槍?」等驚悚標題的八卦小報被瘋搶。

  幾家不怕死的小報甚至聘請了所謂的「軍事專家」,煞有介事地分析了當時子彈的軌跡。最終斷定——由於子彈是從斜上方射入,且在那個時間點,只有警隊自己的特等射手才有機會占領那個制高點。

  雖然小報沒敢點出韓義理的名字,但在這個滿大街都在談論「Henry」的夜晚,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民眾需要一個發泄口,而韓義理,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此時的韓義理坐在辦公室內,看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抗議聲,氣的又砸壞了一套名貴瓷器。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經在這場錄像帶與那聲槍響中徹底完結。

  那麼,到底是誰殺了霍兆堂,又在那一刻順便埋葬了韓義理?

  畫面回溯到昨天,也就是霍兆堂受審的那一刻。

  在距離路口三百米外的一棟舊式寫字樓頂層,風聲呼嘯。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眼神憂鬱如深秋落葉的男人,正靜靜地趴在隔熱層後面。他的身前擺著一把拆解又重組的專用狙擊步槍,修長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穩如磐石。

  小莊通過無線電監聽著現場的一切,當他聽到霍兆堂開始提到「Henry」字時,嘴角露出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Boss曾經說過,在最精彩的時候落幕,讓謊言在真相的終點爆炸。」

  「砰。」

  小莊輕輕扣動了扳機。

  子彈劃破長空,帶走了霍兆堂的罪惡,也帶走了韓義理的權柄。

  射擊完成之後,小莊沒有看結果。他動作優雅地收起槍械,將其裝入一個小提琴箱內,隨後戴上禮帽,在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掩蓋下,順著消防通道瀟灑離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