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金鼎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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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輛停在路口的白色廂式貨車,此刻在無數警燈的閃爍下,顯得像是一口巨大的、直立的鐵棺材。

  而在車廂內部,混合著陳舊鐵鏽、劣質皮革和汗臭味,在令人窒息的空間裡來回衝撞。

  霍兆堂癱坐在木凳上,脖子上的金屬項圈散發著幽幽的紅光。

  「霍先生,時間不多了,章督察需要時間解析電路,所以你最好現在就開始。」張崇邦站在貨櫃邊緣,聲音冷得像是一塊生鐵。雖然厭惡霍兆堂,但是職責所在,他必須維持這個荒誕的「審理」現場。

  霍兆堂聞言,眼珠子神經質地轉動著。作為一名縱橫商海數十年的老狐狸,他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他相信,劫匪費這麼大勁搞這一出,肯定不只是為了聽他懺悔的。這車廂里某個陰暗的角落,一定藏著針孔攝像頭,正將他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實時傳輸到全港島的每一個角落。

  一旦說錯話,即便今天能從炸彈下活命,他以後在港島商界、在霍氏銀行也會無立足之地。

  「我……我說……我說……」霍兆堂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調整頻率,讓那該死的脈搏感應器稍微平復一些。

  「我承認……我有罪。我這些年,背著太太在外面……在淺水灣養了一個小三。」霍兆堂低下頭,面露羞愧神色,「那是個模特,我給她買了房,還給了她一筆不菲的生活費。我對不起我太太,我對不起我的家庭……」

  張崇邦聞言皺了皺眉,他感覺劫匪這麼大費周章,可不是為了來聽這種八卦的。

  霍兆堂見對面沒反應,又趕緊補充道:「還有……我為了追求業績,曾暗示過手下的主管,讓他們想辦法讓員工……無償加班,並且對外說是自願。如果他們不加班,他們就會被扣掉年終獎。我剝削了他們,我是個自私的老闆,我懺悔……」

  霍兆堂試圖通過「避重就輕」來矇混過關,畢竟出軌和壓榨勞動力,在道德上雖然有虧,但在法律和商業信用上,根本動不了他的筋骨。

  「叮——!」

  手機里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邱剛敖在電話那頭冷笑著道。

  「霍老闆,看來你還是覺得,我是喜歡看《歡樂今宵》的師奶,專門等著聽你的風流韻事?」

  邱剛敖的聲音透著一股戲謔與殘忍,「不過我這個人最講原則,既然你『坦白』了,我也不會不認。恭喜你,加兩分鐘。」

  於是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從09:15變成了11:15。

  不過還沒等霍兆堂鬆一口氣,邱剛敖卻說出了一句讓他遍體生寒的話。

  「既然你不敢爆大料,那我就來幫你回憶回憶。霍老闆,咱們聊聊三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一年,你旗下霍氏銀行推出的那款代號為『金泰1號』的理財產品,最後到底是怎麼爆雷的?」

  僅僅聽到「金鼎一號」這四個字,霍兆堂整個人就像是被電擊了一般,在那一瞬間,他的心率由於極度的驚恐而瞬間飆升。

  「滴、滴、滴!」

  項圈上的警報燈瘋狂閃爍,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迅速提高。

  「穩住!霍先生!深呼吸!」章在山發出了一聲怒吼,死死按住霍兆堂的肩膀,「你的心跳超標了!炸彈會判定的!」

  霍兆堂聞言趕緊深吸一口氣,緩緩平復過於激動的心情,臉色很是難看。

  「金鼎一號」這個秘密,是他霍氏帝國基石下最深、最臭的一具屍體。如果翻出來,那不僅僅是破產的問題,他最好的下場就是在監獄裡待到死。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霍兆堂強撐著,眼神躲閃,語氣中帶著一種無辜,「那是正常的商業投資行為,沒有什麼可說的。」

  金鼎一號起源於一九八一年的港島,那時候正是投機狂潮最巔峰的時刻。地產、股市、航運,每一個毛孔都滲透著暴富的幻想。

  霍兆堂當時為了在眾多外資銀行和本土豪強中脫穎而出,為了搶占更多的儲戶現金,策劃了一個驚人的方案。他推出了這款年化收益率高達10%的R2級別的理財產品——金鼎一號。在那個收益普遍瘋狂的年代,這也是一塊罕見的肥肉。

  「……前兩年的市場環境大家都清楚,而且產品說明書里已經明確標註了不保證絕對收益。那次爆雷,完全是因為全球性的經濟衰退導致的不可抗力,我們霍氏銀行也是受害者,我們虧損得更多……」

  「呵呵,是嗎?」邱剛敖冷笑一聲,「正常投資?正常投資會把R5風險級別的垃圾債券,通過一系列關聯公司的複雜交叉持股,硬生生包裝成R2級別的保本穩健型產品?霍老闆,你真當我是那些什麼都不懂的股民嗎」


  還沒等霍兆堂反應過來,液晶屏上的數字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然後「11:00」直接跳成了「10:00」。

  「別忘了,你每撒一次謊,時間就會減少一分鐘。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

  霍兆堂看著那飛速流逝的數字,看著章在山那已經由於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他明白,自己已經沒得選了。

  「我說!我說……那不是龐氏騙局,至少一開始不是……」

  霍兆堂閉上眼,那場噩夢般的記憶噴涌而出。

  時間回到三年前,在當時的港島理財市場,普通的定存利率不過三個點,而霍兆堂卻在全港各大媒體打出GG,承諾年化收益率高達10%,且風險評級僅僅為R2(穩健型)。不過霍兆堂也不算是完全在騙人,事實上,第一年的時候,他們確實兌現了應有的收益。

  畢竟81年的港股簡直就是坐了火箭,這給了霍兆堂極大的信心。他覺得,憑藉著自己敏銳的市場洞察力和那幾個從華爾街挖來的精算師,完全可以跑贏大盤,維持住那10%的體面,順便,為自己的商業帝國輸血。

  然而,這一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一九八二年的九月,鐵娘子的那次「摔跤」,直接引發了港島股市的史詩級大崩盤。港島恒生指數在短短几天內狂泄千點,地產價值瞬間腰斬。

  霍氏銀行投在股市和高風險債權上的資金,在那一周內幾乎灰飛煙滅。別說兌現那10%的收益,就連數以萬計儲戶的本金,都虧損了超過七成。

  到這時,按照正常的商業邏輯,霍氏銀行應該立即進入破產清算流程。但霍兆堂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能在審訊室里親口毀掉三個警察前途的偽君子。在推出產品之初,自然就已經預留了後手。

  他在那份長達幾十頁、字體小如蚊足的理財協議書里,利用複雜的法律術語和極其隱蔽的交叉條款,埋下了一個「風險豁免」的暗雷。

  當成千上萬的儲戶——其中大多是把養老錢存進去的老人和中產階級在銀行門口哭天喊地、要求兌付本金時,霍兆堂卻坐在中環的辦公室里,冷漠地指示公關部門和法務部門:「告訴他們,這是天災,是國際局勢引起的不可抗力。我們銀行已經盡力了,虧損自負。」

  這一招極其無恥,但卻有效的避免了霍氏銀行的破產。

  「……情況就是這樣了。」霍兆堂臉色發白,語速飛快的交代了整個過程。

  聽完他的講述,三伏天張崇邦卻感覺渾身發冷。他想起了一九八二年底,他在旺角街頭處理過的多起跳樓案,那些死者里,有很多就是買了一輩子理財產品的退休老人。

  「但這還沒完,對吧?畢竟還有法律那關要過……」邱剛敖在旁邊友情提示。

  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了,霍兆也不再隱瞞,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

  「是……當時金管局收到了成千上萬封舉報信,他們本來要啟動全面調查的,我沒有辦法……於是通過中間人,給金管局負責監管的弗蘭克送了價值四千萬的海外期權和幾套倫敦的公寓。弗蘭克拿了錢,在調查報告上動了手腳,最後給出的結論是:霍氏銀行風控流程合規,屬於正常的商業投資失敗。」

  「一些懂法的儲戶不服,他們發起了聯合上訴,請了律師起訴我。我也沒閒著,我買通了當時主審那場官司的法官理察,摸清了他的喜好……我給了他一筆他這輩子都掙不到的錢。最終,法院以證據不足、契約自由為由,判決我們無罪,拒絕了所有的賠償請求。」

  霍兆堂一邊說著,一邊竟然真哭了出來,他對著虛空揮舞著雙手,像是在對那些看不見的冤魂求饒。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知道那些錢是他們的養老金,是他們的醫療費。但我真的沒辦法,如果不這麼做,霍氏銀行就完了,我幾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我懺悔……我每天都在懺悔……」

  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紅磡路口的風變得格外陰冷。

  車廂內的張崇邦,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涕泗橫流的港島十大富豪,心中只有一種想吐的衝動。

  他有種感覺,這些鮮血淋漓的真相,這些埋藏在西裝革履下的罪惡,正通過那部小小的手機,如同瘟疫一般,向著整座城市瘋狂擴散。

  而邱剛敖,正坐在黑暗的監控房裡,聽著對面的抽泣聲,緩緩露出了一個死神般的微笑。

  「精彩,真的相當精彩。」

  「霍老闆,鑑於你優秀表現,我宣布!你的時間不但恢復成十一分鐘,而且我再幫你加上一分鐘。但別高興的太早,這只是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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