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地獄歸來的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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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水埗邊緣的一棟老舊卻不失雅致的小別墅里,空氣卻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

  這棟別墅是「五福星」幾個人共同租住的。平日裡,這裡總是充斥著羅漢果的碎碎念、大生地的歪理邪說、還有犀牛皮和花旗參永無止境的爭吵。那種混合著菸草味、隔夜外賣味和男人臭汗味的喧鬧,是這棟屋子的靈魂。

  但今晚,一樓的大廳卻冷清得有些詭異,唯有二樓最盡頭的那間屋子,透出一抹昏黃且孤獨的燈光——那是鷓鴣菜的房間。

  此時,這位總是不著調的「福星」首領,正像一座坍塌的小山一樣,蜷縮在落地窗邊的藤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起了球的毛毯,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個已經見底的白蘭地。那張平日裡總是油滑的圓臉,此時由於酒精的作用和極度的悲傷,顯得有些紅腫。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攥著一張照片,照片由於被反覆摩挲,邊緣已經微微捲起,那是在西區警署門前拍的——陳家駒穿著那一身筆挺卻顯得侷促的警服,正齜牙咧嘴地試圖給旁邊的鷓鴣菜戴上手銬;而照片裡的鷓鴣菜則是一臉嫌棄,正用肥大的手掌推著陳家駒的臉。

  看著照片裡兩人那種互相嫌棄卻又彼此悄悄開心的模樣,鷓鴣菜感覺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浸透了苦藥的棉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順著他那肉嘟嘟的臉頰,滴落在照片的塑膠膜上。

  「撲街啊……陳家駒,你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死撲街……」

  鷓鴣菜打了個酒嗝,聲音沙啞得厲害,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低聲罵道。

  「早跟你說過了,讓你不要當什麼破差人,你非不聽。又危險,又沒有錢賺,整天在那兒講什麼維護正義,維護個鬼啊!現在好了吧?被人活埋在亂石崗,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你看看你,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和阿美結婚,連個孩子都沒留下,就這麼直接嗝屁了,你對得起誰啊?」

  他說著說著,突然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又猛灌了一口白蘭地。

  「當初你要是肯跟我一起去當賊,憑咱們兩兄弟的身手,全港島的保險柜還不跟紙糊的一樣?賺夠了錢,咱們去夏威夷買個農場,天天曬太陽釣魚不好嗎?你圖個什麼啊……」

  在鷓鴣菜的心裡,陳家駒始終是一個讓他頭疼不已的損友。

  兩人從小一起在孤兒院長大,後來一起在梨園翻筋斗,家駒力氣大,總是能在那幫大孩子手裡護住鷓鴣菜;可等長大了,命運卻開了一個最荒誕的玩笑,兩人一個成了警察,一個成了慣偷。陳家駒當了差人後,為了沖業績,沒少把鷓鴣菜拎回警署吃咖喱飯。兩人見面不是打架就是對罵,可每當鷓鴣菜真的遇到過不去的坎,或者是陳家駒在辦案時被社團圍攻,第一個衝上去拼命的,永遠是對方。

  這種過命的兄弟情,在港島這片冰冷的鋼筋水泥森林裡,比黃金還要稀缺。

  「家駒,你在下面要是缺錢花了,記得託夢告訴我。」鷓鴣菜搖晃著酒瓶,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翻湧的黑雲,「雖然我最近手頭也緊,但燒幾個紙紮的美女和跑車給你,還是辦得到的……等到下輩子,可千萬別再這麼傻了。」

  就在鷓鴣菜沉浸在這股近乎絕望的憂傷中,準備再開一瓶酒灌死自己的時候,身後的窗戶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聲。

  一陣陰冷的寒風猛地卷了進來,吹亂了桌上的照片,也吹得鷓鴣菜打了個冷顫。

  「撲街,這破窗戶又壞了……」

  鷓鴣菜罵罵咧咧地站起身,身體由於醉意而顯得有些搖晃。他搖搖欲墜地走向窗邊,想要伸手去拉拽那個老舊的把手。

  然而,就在他剛到窗戶邊、準備伸手的一瞬間,一個黑影毫無預兆地從窗框上方猛地垂了下來,直接懸在了他的臉正前方。

  「!!!」

  鷓鴣菜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擺。

  借著屋內微弱的燈光和偶爾閃過的雷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更恐怖的是,那雙眼睛裡竟然沒有任何瞳孔,全是一片死寂的眼白。那種扭曲的、帶著腐爛氣息的妝容,在深夜的冷風中顯得格外的猙獰。

  最讓鷓鴣菜崩潰的是,這張「鬼臉」的輪廓,竟然和他日思夜想、剛剛還在念叨的陳家駒長得一模一樣。

  「鷓鴣菜……我死得好慘呀……」

  「陳家駒」幽幽地開口了,聲音空靈而悽厲,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顫音,在寂靜的夜裡迴蕩。

  「家……家駒?!」鷓鴣菜嚇得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手中的白蘭地瓶子直接脫手而出,「你……你別過來啊!我雖然罵了你,但我明天就去給你燒紙!燒大別墅!燒私人飛機!」


  「我不想要飛機……我想要你那塊金表……」

  「鬼臉」一邊說著,一邊那雙慘白的手開始攀住窗沿,整個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仿佛沒有骨頭一般,緩緩翻過窗戶想要進屋。

  「我燒給你!我全燒給你!你別帶我走啊!」

  鷓鴣菜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怪叫,那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在一瞬間壓倒了酒精。他此時已經顧不得什麼兄弟情深了,本能地從旁邊抓起一個灌滿了熱水的暖水瓶,對著那張爬進來的鬼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了過去。

  「老子送你回地府!」

  「砰!」

  暖水瓶極其精準地砸在了那張臉的額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嗷——!」

  一聲極其悽慘、且充滿了人性化痛覺的嚎叫聲瞬間撕碎了剛才營造的恐怖氣氛。

  那張原本慘白死寂的鬼臉,在這一重擊下猛地向後仰去,原本悽厲的顫音瞬間變成了熟悉的粗口。

  「哎喲我叼!鷓鴣菜你個死胖子!你想殺人啊!燙死老子了!」

  只見那個「鬼」一邊揉著額頭上的大包,一邊由於疼痛而瘋狂地甩著手。那雙原本全白的眼球,在一陣劇烈的眨眼後,竟然像隱形眼鏡脫落一樣,露出了陳家駒那雙充滿了靈氣和由於疼痛而變得憤怒的黑眼珠。

  「別打了!別打了!我是活的!我是活的陳家駒!」

  陳家駒顧不得額頭上的紅腫,趕緊伸出手死死護住腦袋,對著正準備抓起檯燈發動第二輪攻擊的鷓鴣菜瘋狂喊道。

  鷓鴣菜愣住了,他舉著檯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正在瘋狂吹著被熱水燙到的手背的男人。

  「陳……陳家駒?」

  ……

  十分鐘後,別墅的客廳里。

  羅漢果、大生地、犀牛皮還有花旗參這幾個人,正一臉壞笑地圍坐在周圍。而陳家駒,則坐在一張借來的輪椅上,被幾人合力推了進來。

  「哈哈哈,笑死我了,剛才鷓鴣菜那個嗓門,我還以為是殺豬場開工了!」羅漢果一邊揉著笑疼的肚子,一邊對著陳家駒豎起大拇指,「家駒,你這招吊鋼絲真絕了,不枉我們幾個在樓頂吹了半天冷風。」

  大生地也拍著大腿附和道:「那是,我們哥幾個聽說家駒要整蠱你,那絕對是二話不說就加入了。畢竟能看你鷓鴣菜被嚇尿的機會可不多。」

  鷓鴣菜此時正坐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熱毛巾,看著坐在輪椅上、雖然渾身纏著繃帶、但眼神依舊靈動的陳家駒,整個人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你……你真的沒死?」

  鷓鴣菜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陳家駒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輕點!我這是重傷,還沒痊癒呢!」陳家駒疼得齜牙咧嘴,一把拍開他的手,「你這死胖子,剛才下手真狠。要不是我躲得快,現在就真被你送去見關二爺了。」

  確定了對方溫熱的體溫,確定了那股熟悉的損友味兒,鷓鴣菜眼眶裡的淚水再次涌了出來,但這一次,他臉上卻掛著一種極度嫌棄的怒意。

  「陳家駒!你是不是有病!你有病吧!」鷓鴣菜猛地跳了起來,對著輪椅上的陳家駒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的!我的血壓剛才起碼升到了兩百八!」

  「嘿嘿,這不也是為了任務需要嘛。」陳家駒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結果牽動了額頭的腫包,又是一陣吸氣,「其實我這次來,是有個天大的任務想要請你們『五福星』幫忙。剛才那個妝容也是我想拿你檢驗一下,看看我這個『死人』的化妝技術,能不能瞞過那些熟人的眼睛。不過現在看樣子,效果非凡啊。」

  「不幫!滾蛋!」鷓鴣菜沒好氣地坐回原位,賭氣似地撇過頭,「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你這種死警察打交道了。你每次找我都沒好事,上次去大馬拿那個帳本,差點我小命都沒了。」

  陳家駒並不生氣,他太了解這幫兄弟了。他清了清嗓子,眼神中閃過一抹狡黠的精光,語氣也變得極具誘惑性。

  「鷓鴣菜,別急著拒絕。這一次的任務,可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鬧不一樣。這不僅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能幫咱們警隊出一口惡氣,而且……」陳家駒故意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報酬不菲。救我出來的那位幕後大老闆說了,只要這事兒成了,給你們哥幾個的安家費,足夠你們把這棟別墅買下來,再每人配一輛最新款的馬自達。」

  原本還在裝出一副不感興趣模樣的鷓鴣菜,聽到「報酬不菲」四個字,耳朵極其靈敏地動了一下。

  他咳嗽了一聲,故作姿態地整理了一下衣領,轉過頭,小聲問道:「那個……具體不菲到什麼程度?家駒啊,你也知道,我們哥幾個最近檔期排得很滿的,如果是去那些髒亂差的地方,我們可是很有原則的。」

  「安啦,這次不用你們去衝鋒陷陣,只需要發揮你們的『老本行』就行。」

  陳家駒看著這一屋子已經兩眼放光的損友,嘴角勾起一抹計劃通的弧度。他對著鷓鴣菜招了招手,示意他湊過來。

  隨後,陳家駒在那張大耳朵旁,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而低沉地吐出了一串令人驚心動魄的部署。

  鷓鴣菜聽著聽著,原本由於酒精而略顯呆滯的眼神,逐漸變得極其的明亮,甚至透著一種名為「興奮」的瘋狂。

  「你是說……咱們去搞倪家……」

  「噓——!」陳家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變得極其冷厲,「這一次,我們要玩一出真正的『鬼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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