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因禍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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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九八三年的冬夜,觀塘繞道的冷風順著開啟的車窗灌進商務車內,帶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羅繼雖然面色不顯,似乎還是那個不苟言笑的冷面殺手,但是雙手早已由於過度用力而緊緊扣在膝蓋上。

  雖然他的呼吸在極力保持平穩,但在阿來那柄消音手槍指著阿良腦袋並扣動扳機的瞬間,羅繼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也隨著那聲悶響被擊碎了一般。剛剛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裡了。整整七年的臥底生涯,他在無數個噩夢中預演過身份暴露的下場,但是真的到這一刻,卻還是不可避免的會心驚膽戰。

  但此刻他腦子裡除了後怕,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疑惑——他很清楚自己發給陸啟昌的坐標是西貢十四鄉,那是倪永孝親口告訴他的接貨地點。可剛才阿來明確說,警方在大規模伏擊的是另一個假坐標:爛角咀。

  「爛角咀……」羅繼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地名。那是屯門最荒涼的角落。他想不通為什麼陸啟昌會帶人去那裡,但正是這個陰差陽錯的變數,讓他從鬼門關的台階上生生縮回了腳。

  商務車很快駛回了尖沙咀的倪家祖宅,原本在街道盡頭監視的警車因為趕去支援,確實減少了許多,那種原本籠罩在莊園上空、令人窒息的包圍圈,似乎因為今晚警方的「撲空」而產生了一絲鬆動。

  穿過陰森的迴廊,羅繼跟著阿來走進了書房。

  倪永孝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搖晃著一杯加了冰的波本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脆。他抬頭看了一眼進門的兩人,目光在羅繼那張依舊冷冰冰的臉上停留了三秒,隨後露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甚至帶著幾分親昵的微笑。

  「阿繼,今晚辛苦了。」倪永孝站起身,繞過書桌,緩步走到羅繼面前。

  他伸出手,動作輕緩且有力地拍了拍羅繼的肩膀。那隻手帶有的溫熱,讓羅繼的肌肉本能地緊繃了一下。

  「阿良的事情,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他既然選了那條路,就該想到這個下場……你是明白我的,倪家現在這種處境,不能容許一地點差錯,」倪永孝的聲音柔和得像是長輩在叮囑晚輩,眼神中帶著期許,「你是好樣的,沒有辜負我對你的信任。以後倪家剩下的這些生意,還要你多費心,記得好好干。」

  「是,老闆。」羅繼微微低頭,聲音嘶啞卻沉穩,完美地掩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這一刻,倪永孝感覺所有的陰霾都在逐漸散去。事情似乎終於回到了他預想的軌道上:他不僅一分錢沒花就白截了林昆那批頂級貨,解了燃眉之急,更通過這一場生死博弈,揪出了潛伏在內部的「鬼」,順帶測試出了其餘人的忠誠。

  更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已經收到風聲,警方的「數字行動」似乎在內部也受到了不少爭議,看樣子持續不了多久了。

  倪永孝相信,自己最難熬的那段日子已經快要熬出頭了。只要再等一段時間,把這批貨通過隱秘渠道散出去,倪家就能在這場毀滅性的掃黑颶風中,重新站穩腳跟。

  ……

  然而,在港島的另一端,中環那間陰暗、潮濕、充滿了電子零件燒焦味的「昆記電器行」內,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啪嚓——!」

  一聲極其刺耳的破碎聲響起。

  林昆發了瘋似地舉起一把沉重的扳手,狠狠地砸在了那台剛剛修好的索尼彩色電視機的屏幕上。玻璃碎片混合著電子管的殘渣四處飛濺,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悽厲的冷光。林昆那張原本就因為糖尿病而顯得蠟黃的臉,此刻由於極致的憤怒而變得通紅,甚至由於血壓升高而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眩暈。

  「倪永孝……我丟你老母!」

  林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在陰影里算計了這麼久,眼看著就要把倪家送進地牢,結果就在他認為十拿九穩、準備迎接新時代接貨的瞬間,竟然被倪永孝反過來擺了一道。

  那批貨,那是他這些年走私私貨、拆家販毒攢下來的全部身家,甚至還搭上了他這些年苦心經營的所有人脈和金沙將軍的信任。那是整整六個包、純度高到足以控制半個港島市場的頂級四號。現在,貨沒了,他帶去接貨的二十幾個核心精銳死絕了,連阿虎那個跟了他十年的頭馬都被亂槍打成了一團爛肉。

  甚至要不是林昆一貫的謹慎讓他今晚沒有親自出馬,恐怕他也得下地獄了。對於林昆這種自詡為高智商獵人的莊家來說,這不僅是金錢上的巨大損失,更是對他尊嚴的毀滅性踐踏。


  「既然你想要玩黑吃黑,既然你已經猜到是我在後面搞鬼了……那咱們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明牌就明牌!」

  林昆揉了揉刺痛不已的後腰,轉過頭看向坐在陰影里的那幾個身影。

  那些穿著迷彩作戰服、眼神中透著原始殺戮欲望的男人,是金沙將軍派來的撣邦軍死士,是真正的戰爭機器。

  「我知道你們是金沙將軍的人,但現在在港島貨出事了,大家都得負責,」林昆看著為首的撣邦軍小隊長,眼神冷得像毒蛇,「倪永孝截了貨,也就是截了將軍的財路,你們要是就這麼回去的話,之後也得受罰,所以咱們必須得彌補……放心,我不會讓你們去衝擊倪家別墅的,那就是送死。」

  林昆走到牆邊,揭開一張覆蓋在世界地圖上的紅布,手指狠狠地按在了太平洋中間的一個小島上——夏威夷。

  「倪永孝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家人,據我打聽到的消息,他已經把他的大哥、二姐還有那一堆孩子,分批送到了夏威夷的一處私人莊園。卡邦隊長,你們帶隊去一趟,把倪家人全部給我控制住。」

  林昆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用倪家所有人的命,換我那批貨。他倪永孝如果不給,我就讓倪家絕後!」

  那名領頭的撣邦軍小隊長卡邦緩緩站起身,默默地點了點頭。

  作為金沙將軍最鋒利的爪牙,他們很清楚將軍對這批貨的重視程度。如果不能順利解決倪家並占據港島市場,他們這群失敗者回去後的下場,絕對比死在戰場上還要悽慘一百倍。

  殺戮的種子,在這一夜順著越洋電話和冰冷的槍口,跨越了半個地球。

  ……

  第二天清晨,由於連日的暴雨,港島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壓抑的潮氣。

  羅繼借著要去尖沙咀碼頭打聽「警方掃黑風聲」的由頭,一個人開著那輛漆黑的平治,穿過熙熙攘攘的早茶人群,來到了灣仔碼頭一處偏僻的公用電話亭。

  他機警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任何倪家的「眼睛」後,才從懷裡掏出一枚硬幣,撥通了那個他銘刻在腦海深處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羅繼甚至感覺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陸Sir,是我。」羅繼的聲音壓得極低,「昨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給你的坐標是西貢,為什麼你的人會出現在爛角咀?」

  電話那頭,陸啟昌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甚至還帶著幾分事後回想的後怕。

  「羅繼,你該慶幸我帶隊去了爛角咀。」陸啟昌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他在電話那頭點燃了一根煙,「昨晚八點前,我收到了一份風——具體來源你不用管。對方告訴我,林昆真正的接貨地點根本不是西貢,而是觀塘。對方提醒我,倪永孝那是故意在試探你,他在西貢和屯門都放了煙幕彈,專門就是為了抓家裡的『鬼』。」

  陸啟昌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凝重:「當時情報傳來的非常緊急,根據時間判斷交易結束前警方根本來不及趕到觀塘——而且林昆和倪永孝都沒有去現場,我們不想只抓到幾個小鬼。所以選擇將計就計,大張旗鼓地去了爛角咀,就是故意做給倪永孝派去監控的人看的,我要讓他覺得,那個臥底給出的情報是爛角咀,而不是西貢……」

  羅繼靠在冰冷的電話亭玻璃上,聽著陸啟昌在那頭詳細復盤著昨晚警方的戰術調度和那條神秘線報的內容,原本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

  不管怎麼樣,他活下來了,而且進一步取得了倪永孝的信任。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耳邊迴響,羅繼推開電話亭的門,走進了清晨那層朦朧的霧氣中。他知道,這港島的冬夜雖然長,但真正的清晨,恐怕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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