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法庭上的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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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島的新聞總是追著熱點走的,隨著大事件的圓滿落幕,熱度漸漸散去,媒體們立馬調轉槍口,把目光放在了下一個爆點——警隊刑訊逼供上。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被邀請……

  金鐘道的高等法院外,陰雲密布,雷聲滾滾,雨水沖刷著這座象徵法治與公正的白色建築,卻洗不淨那隱藏在莊嚴徽章下的污垢。

  第七審判庭,由於案件涉及警隊內部極度敏感的刑訊逼供醜聞,以及不想引起公眾過度的恐慌,律政司與法院達成了一致,決定對本案進行閉門審理。

  沒有記者,沒有閃光燈,也沒有旁聽席上嘈雜的議論。

  偌大的法庭內,空曠得令人心慌。只有頭頂巨大的天平徽章,無情地俯瞰著下方那群即將被命運審判的螻蟻。

  被告席的欄杆後,坐著三個神情憔悴的男人。

  坐在中間的,是曾經被譽為警隊明日之星、此刻卻滿臉胡茬、眼神陰鬱的邱剛敖。

  在他的左右兩側,是那天晚上跟隨他一起在審訊室里動手的生死兄弟——阿華和阿荃。他們兩人的臉上寫滿了憤懣、不甘以及對未來的一絲恐懼。

  「肅靜!」

  隨著法官手中的木槌重重落下,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法庭內迴蕩。

  身穿黑袍、戴著假髮的法官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冷冷地說道:「現在開庭。關於被告人邱剛敖、李振華、王荃涉嫌誤殺嫌疑人王阿弟(綽號生雞)一案,由控方開始陳述。」

  公訴席上,律政司派出的金牌檢控官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屍檢報告,語氣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法官閣下。根據瑪麗醫院及法醫科提供的詳細屍檢報告顯示,死者王阿弟在死亡前,遭受了長達九十分鐘的、極其殘酷的非人道折磨。」

  檢控官舉起幾張觸目驚心的解剖照片,展示給法官和陪審團。

  「死者的胸腔有多處軟組織挫傷,這是典型的『墊書錘擊』手法,旨在造成內傷而不留外痕。更為致命的是,死者的肺部積液嚴重,鼻腔黏膜充血,這證實了死者生前遭受了極其痛苦的『水刑』窒息。這種程度的暴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審訊的範疇。這不僅是嚴重的違紀,更是赤裸裸的謀殺!」

  檢控官轉身,手指如利劍般指向被告席上的邱剛敖:「被告身為高級督察,知法犯法,手段殘忍,直接導致了受害人心源性休剋死亡,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可辯駁的。」

  聽著檢控官的指控,阿華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抓住欄杆,大聲地反駁道:「我們是為了救人!當時霍兆堂危在旦夕,如果不是我們撬開那小子的嘴,霍兆堂早就被撕票了!我們手段雖然過激,但也是為了保護市民安全!」

  「肅靜!請被告控制情緒!」法官皺眉警告。

  邱剛敖的辯護律師——一個由警員協會湊錢請來的資深大狀,立刻站起來進行辯護:「法官閣下,我的當事人雖然手段過激,但他們的動機是為了保護市民生命財產安全,更重要的是……」

  律師頓了頓,拋出了本案最核心的辯護點:

  「據我的當事人陳述,他們在審訊前,接到了直屬上司——高級警司司徒傑的明確口頭授權。司徒傑警司以『特事特辦』、『一切後果由上級承擔』為由,暗示並誘導我的當事人採取非常手段。因此,這應該被視為執行上級違規命令,而非蓄意犯罪。」

  「傳證人。」法官冷冷地說道。

  法庭的大門被推開。

  第一個走進來的,正是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高級警司——司徒傑。

  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邱剛敖那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司徒傑走上證人席,手按《聖經》莊嚴宣誓,然後坐下。他的神情鎮定自若,甚至帶著一種大義凜然的威嚴。

  「司徒傑高級警司,」辯護律師問道,「請問在案發當晚,您是否曾單獨召見被告人邱剛敖,並暗示他可以使用違規手段進行審訊?」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司徒傑的臉上。

  司徒傑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極其短暫地掃過被告席上的邱剛敖。

  那一瞬間,邱剛敖讀懂了他眼裡的東西。那不是愧疚,也不是擔當,而是一種極其冷酷的、看待棄子般的厭惡。

  「並沒有,」司徒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迴蕩在死寂的法庭里,「作為此次行動的總指揮,我確實給邱督察施加了壓力,要求他儘快破案,救出人質,這是我作為上司的職責……」


  「但是!」司徒傑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副極其無辜且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從未授權、也絕不可能暗示部下使用任何違法的審訊手段!警隊有明確的《警察通例》和審訊守則,任何行動都必須在法律框架內進行。」

  「我當時的原話是:『要抓緊時間,用盡一切合法的辦法』,我萬萬沒想到……」司徒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看著邱剛敖,仿佛在看一個讓他失望透頂的學生,「邱督察他竟然會曲解我的意思,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對此,我也感到非常痛心。」

  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

  「你撒謊!!」一旁的阿荃雙眼赤紅,指著司徒傑破口大罵,「司徒傑!你這個王八蛋!那天晚上明明是你跟敖哥說出了事你頂著的,現在你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們頭上?!你還是人嗎你?!」

  「被告!肅靜!」法官用力敲擊木槌。

  司徒傑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著發狂的阿荃,仿佛在看一條亂吠的瘋狗。

  第一道防線,崩塌了。

  緊接著,法庭傳喚了第二位證人。

  正是這起綁架案的受害者、被邱剛敖等人拼了命才救回來的「財神爺」——霍兆堂。

  此時的霍兆堂,臉上還貼著紗布,但精神卻好得很。他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在那兩個曾經投降的保鏢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上了證人席。

  在開庭前,司徒傑早就私下裡找過他。一番利益交換後,這位唯利是圖的資本家很清楚自己該說什麼。

  「霍先生,」檢控官問道,「被告律師聲稱,他們之所以動用私刑,是因為您當時處境非常危險,而且是您的家人不停向警隊施壓,這才導致他們最終行為過激。對此您怎麼看?」

  霍兆堂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副悲天憫人、極其虛偽的聖人面孔。

  「對此……我感到非常遺憾,也非常震驚。」

  霍兆堂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三個警察,眼神中沒有一絲感激,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嫌棄。

  「其實當時我和那幾位綁匪溝通得十分愉快。我看得出他們本性不壞,只是走投無路的窮苦人,所以我還極力勸說他們回頭是岸。到後來他們甚至對我非常尊重,現場哪有什麼危急情況?至於被告指控的所謂『施壓』,簡直是荒謬至極。我太太報警僅僅是履行公民義務,我們家不過是普通市民,哪來的本事去命令警隊辦事?……呵,如果我早知道,這些警察為了救我,竟然要採用這種非法暴力、活活打死一個人的話!」

  霍兆堂滿臉悲憫,動作浮誇地按住胸口,聲音顫抖:「那我寧願讓我太太直接交錢!三個億也好,十個億也罷,我霍兆堂給得起!錢沒了可以再賺,可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雖然是做生意的,但生命無價的道理我還是懂的。我絕對不希望任何人為了救我而喪命,哪怕對方是個罪犯。這種帶血的、違法的救援方案,我是絕對不能接受的,更不會對此表達任何感激。」

  這番話一出,整個法庭仿佛被一股虛偽的惡臭所淹沒。

  噗——!

  阿華氣得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他們在那如果不逼供,霍兆堂早就被大東沉塘了,還相處的很愉快?!而且霍兆堂的摳門全港皆知,他現在有臉說出這種話?!他們為了救這個吝嗇鬼的狗命,把自己的前途都搭進去了!結果現在,這個被救的人,竟然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反咬一口說他們「殘忍」?

  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謬、更無恥的事情嗎?!

  「霍兆堂!!我操你祖宗!!」

  阿荃在被告席上瘋狂地掙扎,手銬撞擊著欄杆發出劇烈的聲響,「早知道你是這種畜生,老子當時就該讓大東一槍崩了你!!我們是為了誰?!啊?!我們是為了誰?!」

  兩名法警衝上去,死死地按住了情緒失控的阿荃。

  一直沉默的邱剛敖,此刻卻出奇的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霍兆堂那張虛偽的胖臉,看著司徒傑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笑。

  原來,這就是他拼了命去守護的世界。

  原來,這就是他宣誓效忠的所謂正義。

  不過是一場權貴之間互相勾結、用完即棄的骯髒遊戲。

  「還有最後一名證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辯護律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傳證人,重案組督察,張崇邦。」

  聽到這個名字,邱剛敖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了希望,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張崇邦,他的生死兄弟。

  那天晚上,司徒傑把他叫出去時,張崇邦就在審訊室門外。雖然他沒有參與談話,但他絕對聽到了司徒傑在指揮室里對邱剛敖說的話!只要張崇邦肯站出來,證明司徒傑確實有過「暗示」和「誘導」,那麼就能證明他們是受上級指使,罪責會輕很多。最起碼不用坐牢,大不了脫掉警服回家!

  這是最後的希望,也是邱剛敖對這個世界僅存的一絲信任。

  大門打開。

  張崇邦穿著整潔的警服,臉色蒼白如紙,步履沉重地走上了證人席。

  他不敢看被告席。自始至終,他都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張督察,」辯護律師走到他面前,問道,「案發當晚,在審訊開始前,你是否看見高級警司司徒傑將邱剛敖單獨叫進指揮室?你是否聽到過司徒傑對邱剛敖發布了違規的命令?」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邱剛敖抬起頭,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崇邦的側臉。

  邦主,只要你說一句……

  而在證人席上,張崇邦的內心正在經歷著天人交戰。

  司徒傑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雙手抱胸,眼神極其陰冷地盯著張崇邦的後背。那眼神里充滿了無聲的威脅——你想清楚,你的前途,你的正義,都在你的一念之間。

  張崇邦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如果他指證了司徒傑,可能不僅救不了邱剛敖,張崇邦自己也會被警隊高層徹底清洗,前途盡毀。

  在那一刻,懦弱和現實,徹底戰勝了良知。

  「我……」

  張崇邦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我當時確實看到司徒長官叫阿敖進了指揮室,但是……」張崇邦避開了邱剛敖灼熱的目光,看著地面,極其艱難地說道,「我沒有進去,我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說了什麼。」

  「而且……在後來的審訊過程中,我因為反對暴力審訊,提前離開了現場。所以……對於阿敖是否受到了上級指使,以及他們具體做了什麼……」

  「我……不清楚,我什麼都不知道。」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

  最後的一絲光,滅了。

  他最好的兄弟,在生與死的關頭,為了保住自己的羽毛,選擇了明哲保身,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背叛。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一聲不吭的邱剛敖,突然間低下頭,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在這死寂的法庭里顯得極其刺耳。

  「被告請保持肅靜!」法官眉頭微皺敲了敲小錘子。

  「哈哈哈……」邱剛敖置若罔聞,他猛地抬起頭。那一刻,他眼中的淚水已經乾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的、對整個世界徹頭徹尾的仇恨與殺意。

  他看著張崇邦,眼神不再是看兄弟,而是在看一個死人。

  「好,很好!」邱剛敖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告別,「張崇邦,你做得好。」

  張崇邦渾身一顫,羞愧得幾乎要鑽進地縫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叫邱剛敖的警察已經死了。

  ……

  「本庭宣判!」

  經過半個小時的休庭合議,法官再次敲響了木槌。

  「被告人邱剛敖,身為警務人員,知法犯法,濫用私刑,導致嫌疑人死亡,情節嚴重。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被告人李振華、王荃,雖然是從犯,但參與施暴,性質惡劣。鑑於情節,免去警隊一切職務,即刻革職!」

  「退庭!」

  隨著法官的一聲令下,兩名法警走上前,給邱剛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邱剛敖沒有反抗,沒有申辯。

  他只是慢慢地轉過身,在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掃過了坐在旁聽席前排、一臉冷漠的司徒傑;掃過了那個滿臉虛偽、如釋重負的霍兆堂;最後,定格在了那個不敢抬頭看他的張崇邦身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一種野獸在入籠前,對外面世界最後的凝視。

  他記住了這裡的每一個人,記住了每一張臉。

  三年。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三年後,我會從地獄裡爬回來。

  到時候,我要讓你們所有人,把欠我的,連本帶利地……全部吐出來!

  大雨滂沱。

  曾經的警隊明日之星,被押上了囚車,駛向了赤柱監獄那高聳的圍牆。

  屬於邱剛敖的正義結束了。

  而屬於「阿敖」的復仇時代,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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