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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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11月。

  港島,中環,嘉禾國際大廈。

  雖然已經到了冬天,但對於股市來說,這幾天卻難得的燥熱。港島電燈的股價在置地集團不計成本、近乎瘋狂的回購下,已經連續三個交易日大漲。那根陡峭的紅色K線圖,仿佛是一根刺向天空的長矛,刺破了恒生指數600點以下的陰霾,達到了一個嚴重溢價的歷史高位。

  頂層董事長辦公室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香氣。

  程一言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幕前,看著剛剛更新的收盤數據,向來沉穩的他也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

  「老闆,」程一言指著屏幕上那令人眩暈的數字,「置地的那幫鬼佬這次拼了老命了,情報顯示,大衛·紐壁堅為了保住對港燈的絕對控股權,昨天下午不僅抽乾了置地集團帳面上最後一點流動資金,甚至還把位於銅鑼灣的兩棟黃金地段商業大廈抵押給了滙豐銀行,借了一筆高達十億港幣的高利貸。」

  「現在的股價已經嚴重偏離了其實際價值,溢價率超過了60%。如果我們繼續按照原計劃跟進收購,成本將比最初預算高出至少十個億。」

  作為一名精明且冷酷的操盤手,程一言雖然享受進攻的快感,但他更懂得得失的計較。

  「再買下去的話,我們就真的成了幫置地抬轎子的冤大頭了。」

  陸晨並沒有看向屏幕,他正慵懶地坐在那張價值不菲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水晶棋子。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身上,給他那冷峻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看不出絲毫的焦急。

  「既然不划算,那就讓他們自己玩。」

  陸晨的手指輕輕一松,水晶棋子落在紫檀木的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通知交易部,暫停對港燈的所有收購行動。把我們在市場上掛的那些買單全部撤掉,一股都不要再買了。」

  「暫停?」程一言愣了一下,「老闆,我們現在雖然已經是第二大股東,但如果這時候停下來,置地集團可能會趁機喘息。一旦讓他們緩過勁來,甚至反過來通過定向增發稀釋我們的股份,那我們之前的努力……」

  「喘息?不不不,老程,」陸晨輕笑一聲,站起身,邁著從容的步伐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那棟圓窗的康樂大廈,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而殘忍的光芒。

  「我不會給他們一點喘息的機會,我現在停手,是因為我有更好的辦法對付他們……想要打垮置地,光靠錢砸是下下策,我們要從他們的根基上下手。」

  ……

  同一時間。

  中環,康樂大廈。

  置地集團的一號會議室里,不知道是不是暖氣開得太足,每個人都像是剛從桑拿房裡出來一樣,滿頭大汗。

  大衛·紐壁堅一把扯鬆了脖子上那條勒得他有些窒息的領帶,那張典型的蘇格蘭白人面孔此刻漲得通紅,看起來既疲憊不堪,又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好消息!先生們!天大的好消息!」紐壁堅揮舞著手中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股市簡報,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狂喜,「嘉禾停手了!自從昨天下午收盤到現在,整整一個上午,我們在市場上都沒有再看到任何大規模的買單!那個陸晨,他害怕了,他畏懼我們了!」

  「呼……」

  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就像是一群即將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這幾天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地獄般的噩夢。為了跟那個瘋狂的嘉禾打這場價格戰,置地集團不僅掏空了家底,還背上了巨額的債務利息。如果嘉禾再買下去,紐壁堅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找錢了。

  「上帝保佑……看來那個暴發戶也不是無底洞啊。」一位董事擦著汗感嘆道。

  「主席,雖然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是……」財務總監雖然也鬆了口氣,但看著手中的報表,臉色依舊蒼白,「我們的資金鍊……已經到了斷裂的邊緣。為了回購股票,我們幾乎抽乾了所有的流動性。而且,君度酒店(Grand Hyatt)那邊的工程尾款、裝修費以及之前預定的宣發費用,已經拖欠了供應商很久了……」

  「昨天承建商還在威脅要起訴我們。」

  提到「君度酒店」,紐壁堅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又擰緊了起來,太陽穴隱隱作痛。

  那是置地集團斥巨資打造的超五星級豪華酒店,位於中環半山的黃金地段,原本是想作為置地進軍高端服務業的旗艦項目,更是為了配合置地的地產板塊提升逼格。


  然而沒想到,真的是流年不利。

  先是怡和在九龍倉戰役中失利,導致股價大跌;接著是中英談判的不確定性讓旅遊業蕭條。導致酒店雖然建好了,硬體也是頂級的,但名氣一直打不響。入住率慘澹得可憐,每天開業就是在燒錢,簡直就是個吞金獸。

  「我們現在的沉沒成本太高了,幾個億都在裡面,酒店絕對不能放棄!必須搞起來!」紐壁堅給自己點燃了一口雪茄放鬆,「必須要提高酒店入住率,公關部你們有什麼方案嗎?」

  「這……」公關部經理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說道,「主席,常規的電視GG、報紙頭條我們都投了,但是效果都一般,主要是想來沒錢,有錢的又早就去其他酒店了……」

  「所以才讓你們想辦法,要不然花錢雇你們是幹嘛的?」紐壁堅怒罵道。

  就在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時。

  坐在角落裡、一直低著頭玩筆的一位小股東,緩緩舉起了手。

  他叫陳志堅(Bob Chen)。手裡只持有置地2%的微不足道的股份,平時在董事會裡就是個透明人,甚至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說!」紐壁堅現在急於尋找救命稻草,哪怕是一個提案也不放過,大手一揮示意他發言。

  「主席,各位董事,」陳志堅扶了扶眼鏡,看似怯懦實則條理清晰地說道,「我覺得,君度酒店之所以不火,是因為缺乏一個爆炸性的、能吸引全球目光的話題。而常規的GG太俗氣了,無法體現君度酒店的高端定位。」

  說著,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有些泛黃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我認識一位流亡海外的俄國貴族後裔,也是著名的私人收藏家。他手裡有三件從沙皇宮廷里流出來的稀世珍寶——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皇冠、皇后的鑽石項鍊,以及那根鑲滿了鴿血紅寶石的權杖。」

  「這三件東西,從未在世人面前公開展出過,價值連城,充滿了神秘感。」

  陳志堅觀察著紐壁堅逐漸亮起來的眼神,繼續說道:「如果我們借來這三件國寶,然後在君度酒店舉辦一場名為『羅曼諾夫王朝·失落的寶藏』的頂級展覽……」

  「到時候邀請全港的富豪、名流、甚至領事們來參加平安夜的開幕酒會。試想一下,那種奢華、那種神秘感……到時候,君度酒店的名字,將會登上全世界媒體的頭條!我們可以順勢打造成港島乃至亞洲最頂級的社交中心!」

  「頂級珠寶展?沙皇寶藏?」紐壁堅的眼睛徹底亮了。

  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奢侈、神秘、貴族氣息,完美契合置地集團想要打造的高端形象。而且只要能把全港的富豪都請來,那種圈層效應和GG效應是無與倫比的。這不僅能救活酒店,還能極大地提振置地集團低迷的股價!

  「這三件珠寶……能借到嗎?」紐壁堅急切地問道,「還有安全問題?」

  「那位收藏家最近正好在資金周轉上有點困難,只要我們支付一筆不菲的保險費和場地費,他很樂意借出。」陳志堅信誓旦旦地保證,「至於安全,君度酒店本身的安保就是頂級的,我們再請專業的安保公司,萬無一失。」

  「好!太好了!」

  紐壁堅猛地一拍桌子,感覺最近幸運女神終於開始眷顧他了,「這件事交給你去辦!陳……陳志堅是吧?很好!預算方面……財務會全力配合!一定要搞大!搞得全港皆知!搞得舉世矚目!」

  「在這個寒冬里,我們需要一場盛大的宴會來沖喜!也讓外界看看,我們置地集團依然堅挺!」

  「是,主席。」

  陳志堅低下頭,恭敬地應道。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

  當晚,淺水灣。

  陳志堅回到自己那棟有些年頭的別墅,反鎖上書房的門,拉上窗簾,顫抖著手撥通了一個沒有記錄的加密號碼。

  「晚上好……陸先生。」

  陳志堅的聲音里充滿了敬畏和恐懼。沒人知道,早在上個月股市崩盤時,他就因為炒孖展破產了。

  是那個叫陸晨的男人幫他還清了巨額債務,並以此為籌碼,讓他繼續留在置地當那個不起眼的「釘子」。

  就連沙皇珠寶,也是陸晨從索菲亞的寶庫中借的。

  「事情辦妥了?」電話那頭,傳來陸晨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的聲音。


  「辦妥了,」陳志堅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紐壁堅同意了,珠寶展定在一周後。地點就在君度酒店頂層的宴會廳。他現在正讓人瘋狂造勢,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做得好。」

  陸晨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的債務一筆勾銷。另外,我會往你的瑞士帳戶里打了兩百萬美金。拿著錢,帶上你的家人,去南美或者紐西蘭度假吧,最近就先別回港島了。」

  「謝謝!謝謝陸先生!謝謝您的大恩大德!」陳志堅如蒙大赦,激動得差點跪下。

  掛斷電話。

  嘉禾大廈頂層,陸晨轉動著老闆椅,看向窗外璀璨的夜色。

  「第一環扣上了。」

  陸晨對著站在黑暗陰影中的四哥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嗜血的笑意,「啟動第二環。」

  ……

  數千公里之外。

  新坡(Lion City),聖淘沙島。

  這裡是東南亞著名的度假天堂,陽光、沙灘、椰林,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和平靜。

  一棟隱秘的豪華海景別墅內。

  一個穿著白色亞麻西裝、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坐在露台上,優雅地切著盤子裡帶血的三分熟牛排。

  他的動作很慢,很紳士,每一刀都切得精準無比。但如果你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眼神中並沒有屬於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和瘋狂。

  他沒有名字,道上的人都叫他——「醫生」( Doctor)。

  他曾經是特種部隊的王牌爆破專家,如今是東南亞最頂級的悍匪首領。

  「叮鈴鈴——」

  桌上的衛星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醫生放下刀叉,拿起潔白的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接通了電話。

  「哪位?」聲音溫和而有磁性。

  「醫生,好久不見。」電話那頭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那是專門替醫生在暗網攬生意的中間人——「林肯」。

  「哦?是林肯啊,」醫生微笑著說道,仿佛在和老朋友聊天,「有什麼大生意關照嗎?」

  「確實是有一個大買賣,地點在港島,」中間人林肯開門見山,「一周後,港島君度酒店,沙皇珠寶展。僱主看上了那三件展品:皇冠、項鍊、權杖。」

  「僱主只要這三件東西,其他的,隨你處置。無論是綁架富豪勒索贖金,還是把酒店炸了,都與僱主無關。」

  「報酬?」醫生淡淡地問道,切了一小塊牛肉送進嘴裡。

  「每件三千萬港幣。如果三件都完好無損地拿到,湊個整,給你——一億港幣!」

  一億!

  即便是見慣了大錢、搶過無數銀行的醫生,切牛排的手也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聽起來很誘人。」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露出了那種標誌性的、斯文敗類的笑容,「但是,君度酒店可是置地集團的產業,安全程度可不低。而且這種級別的展覽,安保肯定很嚴格。」

  「僱主會預付兩千萬定金,並提供酒店的詳細結構圖、安保布防圖以及……警方的反應時間表,」神秘人頓了頓,「不過三件珠寶的保護罩和壓力感應器需要你自己破解。」

  「哦?」

  醫生的笑容更盛了,眼中閃爍著挑戰的光芒,「看來,僱主是想考驗我一下?也好……太容易得到的獵物,吃起來沒味道。」

  醫生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看著窗外蔚藍的馬六甲海峽,仿佛已經聞到了海風中夾雜的血腥味和鈔票的油墨香。

  「人,一定要靠自己。」

  他輕輕念出了那句經典的人生格言,語氣中透著絕對的自信和瘋狂。

  「替我轉告僱主。」

  「這單生意,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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