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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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城寨的時間流速仿佛與外界是脫節的。

  當外面的世界為了恒生指數的每一次跳動而瘋狂,為了馬會那樁至今未破的「十億金庫劫案」而滿城風雨時,城寨里依舊是那副陰暗、潮濕、充滿煙火氣的模樣。

  在這六十天裡,港島的外界風起雲湧。

  新松集團的吳任松拿著那塊花了一千萬買來的「金街」地皮,像個守財奴一樣天天去那塊荒地上轉悠,卻始終等不到那個傳說中的「文件」。坊間甚至開始傳言,吳老闆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怎麼會對一塊荒地情有獨鍾。

  這兩個月里,他只出去過兩次。

  都是為了見程一言。

  嘉禾國際在程一言的操盤下,像一頭貪婪的幼鯊,在金融市場裡悄悄露出了獠牙。經過這段時間的惡補,程一言的進步很快。陸晨只是給了幾個關鍵的節點指示,程一言就憑藉著驚人的悟性和那靈光一現的賭性,硬生生的把公司的帳面資產翻了兩番。現在的程一言,西裝革履,出入都有豪車接送,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大亨」的氣象。

  而作為這一切幕後推手的陸晨,卻像是個隱形人,整日窩在九龍城寨那間昏暗的理髮店裡,像是一隻蟄伏的蜘蛛,盤踞在理髮店的閣樓上,默默編織著屬於他的網。

  ……

  「嘩啦——」

  理髮店的暗室里,龍捲風將一張薄薄的紙片放在桌上,上面的零多的讓人眼花繚亂。

  「這是最後一筆。」

  龍捲風點了一支煙,眉頭舒展了一些,「加上這一筆,你那一億兩千萬的『黑貨』,算是全部洗白了。扣除掉給水房那幫吸血鬼的四成,還剩下了七千二百萬,都在這幾張瑞銀的本票里。」

  七千二百萬。

  在這個年代,這筆錢足以買下油尖旺半條街的黃金鋪位,或者直接在九龍買下一棟寫字樓。

  陸晨拿起那幾張薄薄的本票,指尖輕輕摩挲。雖然縮水了四成讓人肉疼,但這錢現在是乾淨的,哪怕他拿著去警務處長面前晃,也沒人能抓他。

  「謝了龍哥,」陸晨將本票收好,「這兩個月,麻煩你了。」

  「麻煩倒是不麻煩,就是心疼啊。」龍捲風吐出一口煙圈,「四千多萬啊,就這麼沒了。那幫洗錢的撲街,賺錢比搶劫還快。」

  「所以,我才要找人自己干。」

  陸晨眼神微眯,順勢提起了之前讓龍捲風打聽的事,「對了龍哥,之前讓你查的那個『畫家』,有消息嗎?」

  「有,但不多。」龍捲風點了點菸灰,「道上確實有過一個叫『畫家』的大佬,做出來的『超級美金』連驗鈔機都騙得過,不過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聽說他在金三角跟一幫東歐人做生意,黑吃黑,被人亂槍打死了,連屍體都被餵了鱷魚。」

  「死了?」陸晨眉頭微挑,這消息倒是在意料之中。

  「是死了。從那以後,『畫家』這個名號就銷聲匿跡了。」龍捲風看著陸晨,「你找一個死人做什麼?」

  「老虎死了,虎崽子還在。」

  陸晨眼神深邃。他熟知《無雙》的劇情,那個被打死的老畫家只是上一代,而新一代的「畫家」還在蟄伏。雖然電影裡關於幕後黑手主創放了很多煙霧彈,但是他相信真正的幕後大BOSS根本不是那個什麼「吳復生」,也不是李問,而是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一心只想畫畫的女畫家——阮文。

  「龍哥,幫我留意一個人。」陸晨壓低聲音,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下兩個字,「阮文。女,畫家,氣質很特殊,表面上可能是個搞藝術的,但背景不簡單。」

  雖然電影裡阮文自稱成名前一直在加麻大,但是他有預感在復出之前,她肯定會在港島出沒。

  「行,我讓人去查。」龍捲風雖然不懂陸晨為什麼要找一個女人,但他知道晨仔一向有想法,他也不會去多問。

  「沒事龍哥,這個倒不著急,」陸晨收回思緒。阮文這條線是長遠布局,眼下,他有一個更重要、也更迫切的目標,「那拜託你打聽的另一個消息呢?」

  龍捲風聞言神色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有一絲惋惜。

  「那個叫『小馬哥』的?」龍捲風從旁邊拿起一份過期的八卦周刊,指著上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你要找的人,大概就是他了。道上曾經響噹噹的『雙槍小馬』,當年風頭無兩,可惜啊……」

  龍捲風搖了搖頭,「三年前在灣灣楓林閣那場血戰,雖然替大哥報了仇,但一條腿被打廢了。現在聽說他在尖沙咀的一家酒店當泊車小弟。每天被人呼來喝去,為了幾塊錢小費還要給人擦鞋。曾經的兄弟,現在踩在他頭上拉屎。」


  說到這,龍捲風這種老江湖都忍不住唏噓:「江湖就是這樣,人走茶涼。你風光的時候萬人捧,你落魄的時候,連狗都嫌。」

  陸晨聽著龍捲風的描述,腦海中卻浮現出電影《英雄本色》里的畫面。

  那個穿著風衣、叼著火柴、用美金點菸的男人。 那個為了兄弟情義,單槍匹馬殺回血海的男人。 那個即使瘸了一條腿,依然有著傲骨的男人。

  現在,正是劇情開始的前夕,他人生最黑暗、最低谷的時刻。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現在的Mark(小馬哥),最缺的不是錢,而是一份尊嚴,一個翻身的機會。

  只要給他一個支點,這個男人能撬翻整個江湖。

  「龍哥,他在哪家酒店?」

  「半島酒店旁邊的那家富都夜總會。」龍捲風奇怪地看了陸晨一眼,「怎麼?你對他有興趣?他現在腿瘸了,除了擦車什麼都幹不了,而且他那個曾經的小弟譚成現在勢力很大,誰沾上小馬哥就是跟譚成過不去。」

  「腿瘸了,心沒瘸就行。」

  陸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這兩個月的蟄伏,讓他的皮膚白了一些,但那雙眼睛卻經過歲月的沉澱,變得更加銳利。

  ……

  尖沙咀,富都夜總會門口。

  夜色如墨,霓虹燈將街道渲染得光怪陸離。豪車如流水般穿梭,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酒精和金錢發酵的味道。

  陸晨獨自一人,並沒有帶信一和陳洛軍。

  他穿著那套深藍色的高定西裝,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靜靜地站在馬路對面。

  他的目光穿過車流,落在夜總會門口那個忙碌的身影上。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藍色工裝,外面套著一件已經磨得發白的舊風衣。他的左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和一隻盒飯。

  那件大衣曾經或許很風光,但現在已經沾滿了油污和灰塵,下擺磨損得厲害。

  他正坐在一輛嶄新的奔馳車頭旁,把盒飯放在引擎蓋上,狼吞虎咽地吃著。那飯菜看起來很簡陋,幾根青菜,兩塊肥肉。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喂!瘸子!」

  一個穿著花襯衫、滿臉橫肉的古惑仔走了過來,一腳踢翻了引擎蓋上的盒飯。

  「啪!」

  飯菜灑了一地,湯汁濺在了那件舊風衣上。

  「誰讓你在客人的車上吃飯的?弄髒了你賠得起嗎?」古惑仔指著男人的鼻子罵道,「成哥馬上就要下來了,趕緊把地擦乾淨!要不然今天打斷你另一條腿!」

  「對不起,對不起……」

  曾經叱吒風雲的小馬哥,此刻卻低著頭不停道歉。他默默地彎下腰,用那塊抹布一點點擦拭著地上的飯粒和油漬,甚至撿起一塊還算乾淨的肉,塞進了嘴裡。

  他的眼神麻木、空洞,仿佛靈魂已經死去,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在為了生存而苟延殘喘。

  那個古惑仔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小馬哥依然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擦著地,動作機械而卑微。

  就在這時,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小馬哥下意識地以為又是哪個客人或者古惑仔找茬,連忙想要挪開身子,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道:「對不起老闆,馬上擦乾淨,馬上……」

  「擦乾淨了,就能把尊嚴擦回來嗎?」

  一道溫和卻帶著一絲刺痛感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小馬哥擦地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那張布滿油污和胡茬的臉上,一雙渾濁的眼睛透過亂糟糟的頭髮,看向來人。

  陸晨站在那裡,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

  「你是誰?」小馬哥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

  「我是誰不重要。」

  陸晨蹲下身,視線與小馬哥平齊。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遞了過去。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

  「小馬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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