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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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裡輿論沸反盈天,村裡的熱度也緊隨其後。

  飛速蔓延……

  滿倉叔初四下午從鎮上歸來。

  自行車后座綁著一摞嶄新報紙。

  剛到村委會就被村民團團圍住。

  周嬸子端著飯碗快步上前,滿臉好奇:

  「滿倉叔!聽說卿雲又上大報了?」

  「真有外國大官給他送車?」

  老楊頭蹲在老槐樹下,磕了磕旱菸袋,眼神期待:

  「啥車啊?咱鄉下土路能開不?」

  滿倉叔意氣風發展開《陝西日報》。

  一字一句朗聲念出。

  特意把「英國女王」「路虎攬勝」「專屬贈車」幾個詞咬得格外清晰。

  滿臉與有榮焉:

  「看見沒!英國最大的官,親自給咱卿雲寫信、送車!」

  「正經外國頂級越野車!」

  村民探頭圍觀報紙上的圖文,越看越震撼,由衷感慨:

  「以前咱村窮得趕集都嫌遠。」

  「如今卿雲憑一支筆,把咱白石村的名氣闖到外國去了!」

  「真是出息到家了!咱跟著沾光,臉上都倍兒有面子!」

  傍晚暮色溫柔,院門口傳來輕叩門聲。

  滿倉叔帶著老楊頭、周嬸子和幾個酒廠年輕工人登門。

  懷裡抱著一瓶封存完好的白石陳釀。

  笑容樸實又熱忱。

  「卿雲,村里都傳開了,報紙也登了。」

  「女王送車的大好事,真的假的?」

  周卿雲開門迎客,笑容溫和。

  沒有半分爆紅後的疏離傲氣:

  「是真的,下個月車就運回來了。」

  「路虎?外國頂級越野車?」

  滿倉叔眼睛發亮,反覆確認:

  「能跑咱村的土路不?」

  周卿雲看著眼前一眾淳樸鄉親,心底暖意翻湧。

  笑著點頭:

  「專門適配各種爛路泥地。」

  「就是為野外土路、丘陵山坡設計的。」

  「咱村裡的路,隨便跑。」

  這車,見過白金漢宮的平整草坪。

  駛過蘇格蘭高地的泥濘山路,跨越萬里山海。

  最終奔赴黃土高原的鄉村土路。

  它奔赴的從來不是繁華都市。

  而是一個鄉村少年,憑才華掙來的無上榮光。

  滿倉叔笑得合不攏嘴。

  把酒塞進周卿雲手裡,樂呵呵叮囑:

  「那等車到了,務必開村口讓大夥見見!」

  「我活這麼大,還沒坐過外國皇室的車!」

  「我也要坐!」老楊頭連忙附和。

  年輕酒廠工人笑著起鬨:

  「周總,到時候我們能不能合個影?」

  「也算沾沾你的福氣和榮光!」

  一眾鄉親的期盼質樸純粹。

  沒有嫉妒,只有滿心的驕傲與歡喜。

  周卿雲悉數應下,接過帶著體溫的老酒。

  目送眾人笑著離去。

  轉身回灶房,飯菜香氣氤氳滿屋。

  母親握著鍋鏟翻炒醋溜白菜,滋滋油煙升騰。

  煙火氣治癒人心。

  她看著兒子的背影,語氣輕柔。

  藏著隱忍的欣慰與感慨:

  「以前你寫書,村里人誇你有才。」

  「辦酒廠,全村跟著致富。」

  「上新聞,全村沾光。」

  「如今外國女王都給你寫信送車。」

  「你爹要是還在,這輩子的辛苦,全都值了。」


  話未說完,情分已滿。

  世間父母最大的心愿,從不是孩子大富大貴、登頂巔峰。

  而是孩子腳踏實地、前路璀璨。

  所有付出皆有回報,所有堅持皆有迴響。

  周卿雲走上前,默默接過盛飯的活計。

  輕聲回應:「媽,我來盛飯。」

  灶膛火光跳動,映亮母親鬢角的白髮。

  也溫柔了歲月的滄桑。

  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藏著最樸素的人間溫柔。

  窗外晚風溫柔,零星鞭炮聲漸行漸遠。

  黃土高原的小小村落,依舊安靜樸素。

  當初,誰又能知曉,在這片沉靜的黃土之上。

  會有一位年輕人憑一支筆、一腔熱忱。

  驚艷了全國,撼動了海外。

  書寫了八十年代最傳奇的文壇神話。

  身居山野,心藏山海。

  落筆封神,靜待花開。

  ……

  正月初七,白石村徹底褪去過年的鬆弛。

  全面回歸煙火秩序。

  新廠區灌裝機器轟鳴作響。

  規整的藍色工裝、勻速流轉的酒瓶、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勾勒出蒸蒸日上的紅火景象。

  滿倉叔守在車間門口,嘴裡的菸袋鍋早已熄透,卻渾然不覺。

  只顧盯著平穩運轉的生產線。

  眼底滿是踏實與欣慰。

  反觀周卿雲的書房,卻是截然相反的冷清停滯。

  書桌稿紙上,孤零零躺著三行字跡。

  從清晨七點定格到日上三竿,墨跡早已干透。

  再無半分續寫的動靜。

  鋼筆靜靜擱在筆擱上。

  像是被主人一同按下了暫停鍵。

  周卿雲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

  盯著頭頂積了薄灰的老式吊燈。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底滿是無奈。

  自打初三外事訪問爆火之後。

  他這個春節基本算是徹底「社會性營業」。

  根本無暇落筆創作。

  五批媒體記者、三批縣級調研隊伍、兩批市級觀摩幹部。

  輪番登門,絡繹不絕。

  應付記者尚且輕鬆。

  套路化提問、模板化回答。

  靈感歸生活、創作靠積累、熱度謝讀者。

  一套行雲流水的標準答案輸出完畢。

  賓主盡歡,他還能偷閒回歸書桌。

  可應付各級幹部,卻是十足的身心俱疲。

  場面要端、分寸要捏,不傲不卑、不冷不熱。

  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

  眾人的關注點從來不是文學創作。

  而是實打實的政績紅利:

  女王私信的全文、皇室豪車的到港時間。

  文化示範村的掛牌、專屬文學館的落地。

  甚至還有政協委員的提名邀約。

  人人都想借著他的熱度。

  為自己的履歷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周卿雲只能一遍遍溫和婉拒,笑著客套推脫。

  可每一場接待、每一次寒暄。

  都在悄悄耗盡他的創作狀態。

  往往熱鬧散盡,他獨坐書房許久,提筆數次。

  落筆皆空,反覆糾結同一個詞句。

  翻來覆去只剩內耗。

  本該初五去齊家拜年的約定,也被迫擱置。

  電話里齊母一如既往溫柔體諒,毫無半句怨言。

  背景音里,齊又晴輕聲叮囑的那句「讓他注意身體」。

  輕柔卻清晰,落進周卿雲心裡。

  泛起層層複雜漣漪。

  不是愧疚,不是疲憊,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

  人一旦站上風口,就再也不屬於自己。

  所有榮光皆是枷鎖,所有矚目皆是束縛。

  他像是被硬生生從安穩生活里連根拔起。

  架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供人觀賞、打探、算計。

  連安心寫字的片刻安寧,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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