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抽掉不該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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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娟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已經越來越不善。

  她抬起頭看著陳念薇。

  目光里不再是責備,是一種真正的困惑……

  是「你怎麼這麼不爭氣」的困惑。

  是「以你的條件、你的家世、你的能力,怎麼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的困惑。

  「念薇,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忍下來的?」

  陳念薇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她是這麼忍下來的?

  因為愛嗎?

  是的,就是因為愛。

  但這個答案絕不可能打動自己母親。

  只能讓她越來越生氣。

  所以,她只能沉默。

  久久的沉默。

  久到蘇文娟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抬起頭。

  「媽,你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幫他的嗎?」

  「不是他答應給我股份的那天。」

  「也不是他在東京那家酒店的咖啡廳里跟我說五年之約的那天。」

  「那時候他已經有了《白夜行》。」

  「有了日本的版稅、有了浦東那塊地的中標通知書。」

  「我決定幫他,是在我看到他第一本書的第一眼的時候。」

  「是在我在春節聯歡晚會的舞台上聽著他歌聲的時候。」

  「是我無數次猶豫自己要不要走進他的生活,最後還是義無反顧踏進來的時候。」

  陳念薇說話的聲音很輕。

  這是在她心裡重複過無數次的記憶。

  「他選了又晴,是因為在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又晴就站在他身邊了。」

  「不是因為他現在有名有錢……」

  「他把又晴留在這裡,不是因為他不愛我……」

  「是因為他是那種永遠不會把陪他吃苦的人從生命里推出去的人。」

  「我愛上這個人的時候,他就是這種人。」

  「不是後來那個拿茅盾文學獎的、拿直木獎的、上新聞聯播的人。」

  「是那個在復旦圖書館裡攥著一張稿紙、跟我說他要寫中國農民的人。」

  「我不能因為他沒有為了我變成另一種人,就去怪他。」

  「我不是在替他忍,我是在替自己守。」

  陳念薇一口氣將心裡話全部說了出來。

  蘇文娟靠在沙發上,沒有馬上接話。

  像是第一次從這個已經三十歲的女人身上。

  重新看到了那個扎著馬尾、背著小書包、在大院裡跑回家。

  對她說「我今天考了第一名」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以前也是這樣……

  認定了的事誰勸都不聽。

  「這件事,你要是不方便出面,媽幫你。」

  蘇文娟的語氣忽然輕了。

  輕到和剛才所有的話都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讓一個普通人離開,對我們這樣的人家來說,只是一句話的問題。」

  「不用動手、不用威脅、不用讓任何人難堪。」

  「只要讓她知道……她待在那個位置上。」

  「對她自己、對周卿雲、對所有人都不好。」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家世、沒有資源的女孩,坐在那個位置上。」

  「不是在享福,是在給自己招禍。」

  「她自己也會想明白的。等她想明白了,她自己就會走。」

  陳念薇抬起頭來,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回憶的光,柔軟的、帶著溫度的。

  現在那光收了回去,變成了一種更銳利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邊界感。

  「媽,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自己處理?」

  蘇文娟看著她,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你如果會處理,你們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了。」

  「你要怎麼處理?你已經讓她住進去了。」

  「你已經讓她在周卿雲的屋子裡以女主人的姿態生活了……」

  「她每天在廚房裡給周卿雲做飯,給他洗衣打掃。」

  「你告訴我,你和周卿雲之間有五年之約、有共同的事業、有未來……」

  「然後你每天回到這棟房子裡,隔著牆聽那邊的動靜?」

  「你開心嗎?快樂嗎?」

  「你的心真的不會疼嗎?」

  「念薇,媽不是來逼你的,媽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真的打算跟其他女人分享一個男人嗎?」

  陳念薇的睫毛快速的顫動了幾下。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遍,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憑什麼」,有時候是「誰規定的」。

  有時候是「我愛他,他又沒有騙我」……

  每一種答案都是她的真心。

  快樂是,痛苦也是。

  循環往復,糾纏不清。

  但每次到了最後,答案都會回到同一個原點:

  她不是因為周卿雲選擇了別人才留下來的。

  她是因為周卿雲沒有為了別人而放棄她才留下來的。

  陳念薇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腦中閃過了太多太多的畫面。

  「媽。他現在站的位置,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從陝北的黃土高坡走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沒有背景,沒有關係,沒有錢。他是靠一支筆走到今天的。」

  「他在《萌芽》雜誌上發表第一篇小說的時候。」

  「同學都說青春文學沒有深度。」

  「他那個空中花園……」

  「到今天部隊進場、穹頂開工,中間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你不能在他還沒有站穩的時候,就把他腳下那些剛剛搭起來的台階抽掉。」

  「我沒有要抽他的台階。」

  蘇文娟的聲音也放輕了。

  「我要抽的是他身邊那些不該留的人。」

  「那些人和那些台階是長在一起的。」

  陳念薇抬起眼睛看著自己的母親。

  「陳安娜在他最危險的時候用命替他擋過一刀……」

  「沒有她,他今天可能已經不在了。」

  「又晴……又晴就是那個每天給他做飯做家務、等他回家的人。」

  「在他累到說不出話的時候給他端一碗熱茶的人。」

  「她在他最窮的時候沒有嫌棄他。」

  「在他最出名的時候沒有利用他。」

  「在他最危險的時候沒有離開他。」

  「媽,你跟我爸做了一輩子生意。」

  「你們想的事情都是『值不值得』……」

  「這個人值不值得幫,這份人情值不值得欠,這個籌碼值不值得壓。」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把這三個人從他身邊全部清走。」

  「他以後看我的眼神里,還會不會有現在的那種東西?」

  「你剛才說的那些利害、籌碼、人情……你把這些全部算清楚了。」

  「但你沒有算我最在乎的那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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