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無助的陸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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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花園正式開工這條消息通過電波被全國無數個收音機同時接收。

  當天傍晚,新聞聯播的畫面切換到了浦東工地。

  片頭音樂剛結束,電視屏幕上出現了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

  鏡頭從紅旗上搖下來,軍綠色的車隊在晨霧中行進。

  幾十名身著作訓服的身影在初具雛形的施工網格中忙碌。

  有人在測量,有人在打樁,有人在鋪設電纜。

  趙軍官站在穹頂基礎位置,用手指向圖紙上的某處。

  旁邊的技術員正用鉛筆飛快地記著什麼……

  筆在紙上飛快地劃著名,寫完一行抬頭看了一眼趙軍官。

  又低頭繼續記。

  鏡頭從地面推高,背景是黃浦江對岸外灘的輪廓線……

  和平飯店的綠色尖頂在冬日薄暮里閃著幽幽的光。

  海關鐘樓的哥德式塔身筆直地刺向天空。

  滙豐銀行大樓的穹頂輪廓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這些建於上世紀初的建築一字排開,像一座沉默的觀眾。

  見證著江對岸正在發生的一切。

  播音員的聲音在畫面上方響起,字正腔圓。

  「上海市重點工程空中花園項目今日正式開工。」

  「承建單位為部隊工程力量。」

  「這是軍民共建模式在上海重大建設項目中的首次實踐。」

  北京,東城區那座四合院。

  銅鍋支在八仙桌上,炭火燒得正旺,白湯翻滾。

  但桌邊只有陸二哥一個人。

  其他人的碗是空的,筷子擱在碗沿上。

  筷子頭朝著不同的方向,像一群被風吹散了的稻草人。

  老邵沒有來,他下午托人帶了個口信說「家裡有點事」。

  具體什麼事他沒有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孫世偉說在來的路上,卻一直遲遲未到。

  老孟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地說「今晚有點事,廠里要加班」。

  他一掛職的二世祖能加什麼班。

  但陸二哥到底是沒有說透。

  銅鍋里的白湯翻著翻著就熬少了。

  邊緣的鍋壁被炭火烤得微微發紅。

  沒有人往裡加湯,也沒有人往裡下肉。

  那盤碼得整整齊齊的羊肉片還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層已經開始塌邊了。

  從新鮮的粉紅色慢慢變成了暗沉的深紅。

  氣氛從傍晚起就有些不對。

  等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孫世偉才推門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

  遲到的他站在門口,沒往桌邊走。

  「二哥,浦東那邊的工地……部隊進場了。」

  「今天早上到的,新聞聯播剛剛播了。」

  陸二哥夾著一片羊肉的手在銅鍋上方停住了。

  筷子尖夾著那片羊肉,懸在沸湯上面不到兩寸的位置。

  羊肉在熱氣中開始從粉紅色慢慢卷邊變白。

  像一片正在枯萎的花瓣。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銅鍋上方升騰的白汽落在孫世偉臉上。

  「哪支部隊?」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平時的穩健。

  「不知道番號。但人已經到了,設備也到了,紅旗都升起來了。」

  「上午上海廣播電台午間新聞播了,今晚的新聞聯播里也有畫面……」

  「幾分鐘的時間裡,放的整個都是工地上的畫面。」

  「軍車、工程機械、施工人員,全是部隊的人。」

  「播音員說是『軍民共建模式首次在上海重大建設項目中實踐』。」

  孫世偉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是一份從傳真機上撕下來的新聞稿摘要。


  陸二哥把筷子鬆開。

  那片羊肉從筷尖滑落,掉進沸湯里,濺起一滴湯汁落在桌面上。

  他盯著那顆油珠,像是在盯著一個正在緩緩倒數的時代。

  孫世偉站在那沒有動。

  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搓著手腕上的手串。

  老邵從外面推門進來。

  他其實已經到了一會兒了。

  在門外聽見了孫世偉的話,在院子裡多站了片刻才推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紙。

  又看了一眼陸二哥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的手。

  默默地退到牆角。

  陸二哥把面前那盤還沒下鍋的羊肉片端起來,盯著看了片刻。

  那盤肉,是他今天特意讓人從牛街買的鮮切羊肉。

  薄如紙,白如霜,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勻。

  然後他「啪」地反手將整盤肉扣在了青磚地面上。

  盤子碎了……

  尖銳的碎瓷片在青磚地上彈跳起來,撞在太師椅的椅腿上又彈回來。

  肉片和碎瓷混在一起,醬汁濺到他褲腳上。

  濺到太師椅的椅腿上,濺到牆角那個老邵的公文包上。

  他站起來時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刺響。

  他走到牆邊,對著影壁上的百壽圖猛踹了一腳。

  那一腳積蓄了他全部的怒火。

  腳掌落在青磚牆面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

  百壽圖上那密密麻麻用不同篆體刻的壽字同時顫了一下。

  磚縫裡積了幾十年的灰從縫隙中簌簌地掉下來。

  落在他褲腳上像落了薄薄一層雪。

  他轉過身來,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一種從骨髓里滲透出來的、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走的絕望一點點的從體內往外滲。

  「他……他怎麼能請動部隊?他一個寫書的,他憑什麼!」

  「那些當兵的憑什麼替他賣命!」

  這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在四合院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

  沒有人回答。

  孫世偉等他的呼吸稍微平了一些,才開口。

  「二哥,你父親當年說過一句話……」

  「有些圈子你可以踩進去,但有些圈子你碰都碰不得。」

  「馮老爺子那個圈子……咱們碰不得。」

  「那不是咱們這個牌桌上的人,是另一個牌桌。」

  「那個牌桌上的賭注,咱們付不起。」

  陸二哥靠在影壁上,閉著眼睛喘著粗氣。

  牆皮的白灰從他的肩膀和後背簌簌往下掉。

  在他深色毛衣的肩線上留下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過了很久,久到銅鍋里的湯幾乎熬幹了。

  陸二哥才開口。

  「那批設備被他截了。標被他廢了。」

  「現在連軍隊都站在他那邊……我還能怎麼辦?」

  他把手攤開在胸前,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空蕩蕩的掌心。

  這雙手以前握過批條、簽過合同、倒過外匯、卡過審批。

  但現在它們什麼都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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