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三步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說到這裡,周卿雲沒有給大家討論的時間,他直接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讓老俞頭幫我們說話。」

  「老俞頭在村里住了六十三年,從土改到公社再到分田到戶。」

  「他說話的分量,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重。」

  「簽完拿到錢之後,讓他回村里跟其他人聊……」

  「不用刻意做工作。」

  「甚至都不用刻意的去說什麼。」

  「只要讓小秦把張全有所謂的『分產權』的說法一條條列出來,印成傳單。」

  「用最通俗的大白話寫……不要那些晦澀拗口的『權益主體』,不要『物權主張』。」

  「不要任何法律術語。」

  「要寫出能讓普通老百姓能看懂的話語。」

  「我們只需要讓村民明白一件事:土地是國家的,產權是開發商的。」

  「你家的地已經被政府依法徵用了,補償款都給你了。」

  「你拿了錢還想分人家的樓……這就好比你賣了一頭豬給人家。」

  「人家把豬錢給你了,你又說豬殺了之後豬肉也要分你一半。」

  「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這是最基本的常識,也是張全有畫餅中最脆弱的一環。」

  「我們就從這裡撕開,從最常識的地方撕開……」

  「因為這個環節,他連反駁都找不到詞。」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法律兜底。老劉,你聯繫區拆遷辦。」

  「問清楚煽動村民阻撓合法拆遷、索取不當利益這種事在法律上怎麼定性……」

  「是治安案件還是民事糾紛,有沒有刑事成分。」

  「同時把張全有煽動村民的證據收集好……」

  「他什麼時候說的、在什麼場合說的、有哪些人在場。」

  「一條一條記清楚,每條後面附上至少兩個在場證人的名字。」

  「這些證據我們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攥在手裡。」

  老劉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

  他腦子裡在不停的轉。

  他做了大半輩子拆遷。

  從七十年代的國營工廠擴建到八十年代的舊城改造。

  見過太多拆遷現場的僵局。

  多數情況下,要麼是開發商咬著牙多掏錢買平安。

  要麼是政府部門出面強行清理。

  要麼是雙方耗到兩敗俱傷。

  能在這種緊要關頭,清晰冷靜的把事情拆得這麼清楚的年輕人,他是真的沒見過幾個。

  他把眼鏡重新架好,看著周卿雲,笑了。

  「周總,我做了大半輩子拆遷工作。」

  「說實話,能把事情拆得這麼清楚的年輕人,我沒見過幾個。」

  「你這三步……先穩住支持者,再拉回中間派,最後用法律壓陣……」

  「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這個分寸很多老手都把握不好。」

  「我在房管局見過的那些開發商。」

  「有的人一開始就急,恨不得第一天就把推土機開進去。」

  「結果把人都嚇跑了。」

  「有的人一直拖著,越拖越被動。」

  「最後拖到工程延期被罰款。你這個節奏……剛好。」

  「劉叔,你先別誇我。」

  「我也只是提出一個方向,但具體的工作還要自己去辛苦,去跑。細節上的問題還需要你們這些有經驗的老人去掌控。」

  周卿雲聽到老劉的話,笑了。

  剛剛他說的那些話哪裡是他有什麼高瞻遠矚的建議,完全是照抄後世那些開發商的思路而已。

  他唯一的改進可能就是有點良心而已。

  ……

  第三天上午,村口老槐樹下。


  樹下支起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紅布……

  紅布上碼著一摞摞現金。

  十元面額的「大團結」,嶄新挺括。

  用手指一彈嘣嘣響,用牛皮紙條扎得方方正正。

  五十張一捆,摞了整整半張桌子。

  陽光從老槐樹的枝椏間漏下來。

  照在那些嶄新的鈔票上,每一張都亮得晃眼。

  有個扎沖天辮的小丫頭蹲在桌角旁邊。

  伸長了脖子想摸一摸鈔票的邊角。

  被自家大人拽著後領拖回去了。

  她媽一邊拖一邊說「那不是咱家的,別碰」。

  她一邊被拖一邊還在回頭瞅。

  老劉坐在桌後面,面前擺著三份協議和一本收據簿。

  區拆遷辦派了兩位工作人員在旁邊坐鎮。

  穿著深藍色工作服,胸前別著工作證。

  派出所也來了一位民警,穿著制服,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上。

  老俞頭是第一個到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都磨破了。

  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

  腳上蹬著解放鞋,鞋幫子上還沾著田裡的泥……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些現金。

  又看了看老劉推過來的協議。

  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副老花鏡。

  他把眼鏡架在鼻樑上。

  把協議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兩遍。

  看第一遍的時候嘴唇在無聲地翕動。

  看第二遍的時候專門盯著那幾個關鍵數字……

  田畝數,補償金額,安置方式。

  用食指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像是在確認什麼。

  老俞頭看完,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回口袋。

  片刻後。

  他拿起鋼筆,在簽名欄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橫不平,豎不直,撇捺沒有鋒。

  但每一筆都像是用犁在田裡翻土……

  力透紙背。

  老劉接過協議,翻開公章盒……

  他對準簽名欄蓋了個端正的紅圈。

  然後撕下副本交給老俞頭。

  副本紙張薄得能透光,老俞頭接過來對著太陽看了看。

  確認紅印蓋在正確的位置上,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

  老劉從桌上數出屬於老俞頭的那摞現金。

  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張張點了一遍。

  嶄新的鈔票在老劉的手中不斷翻動。

  那聲音像秋天曬場上揚穀子的聲音……清脆、密集、停不下來。

  圍觀的村民里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有人踮著腳尖往前看,有人不自覺地往前擠了一步。

  老俞頭把錢用一塊藍布手帕包好。

  他把手帕四角對角扎了個結,塞進棉襖的內兜里。

  又在兜外面輕輕按了兩下。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人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昨天還跟張全有站在一起嘀咕的。

  有還在觀望不知道該信誰的。

  有本來已經打算簽字了又被拽回去的。

  「我簽了。錢拿到了,一分不少。」

  「條件還是之前周總答應的那些,一個字沒變。」

  他把手從棉襖外面放下來,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我活了六十三歲,從給人做佃農到土改分的了屬於自己的土地,再到公社到分田到戶。」

  「見過工作組來村里動員,見過上面來村里發救濟糧。」

  「見過好心辦壞事的,見過壞心辦好事的。」

  「但從沒見過比這更厚道的拆遷條件……」

  「每畝水田按年產值的二十倍補償,青苗費另算。」

  「冬肥憑發票報銷,宅基地統一安置。」

  「不願意留的幫你在鎮上買房子。」

  「你們簽不簽是你們的事,但我先把話撂在這兒……」

  「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以後後悔了別來找我哭找我鬧,我丟不起那人。」

  老俞頭說完就小心的護著懷裡的錢快步離開,沒有再看那些人一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