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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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老師傅白了她一眼……

  老師傅姓陳,在紡織廠幹了二十多年,什麼樣的女工沒見過。

  「人家在倫敦簽合同,你在車間想什麼?輪得到你嗎?」

  但說完這句話,陳師傅自己也沒忍住,嘴角揚起笑容。

  好半晌才最後說了句:

  「這小子,給咱中國人爭臉了。我兒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我做夢都能笑醒。不,一半我都不敢做夢,十分之一就行。」

  休息室外面,機器重新啟動了,轟鳴聲從廠房深處傳過來。

  但沒有人起身去車間。

  所有人都還站在電視機前面。

  看著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滾,像是怕錯過什麼後續報導。

  在西安,一個下了晚自習的高三男生騎著自行車往家趕。

  他家住在城牆外的一條老巷子裡,每天騎車上學的路要經過三個街口。

  路過第二個街口時,他聽見路邊小賣部的收音機里傳來「我國青年作家周卿雲」幾個字。

  他一個急剎車……

  剎車皮發出尖銳的一聲「吱」……

  他停在路邊,單腳撐地,偏著頭聽完整條新聞。

  小賣部的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織毛衣。

  收音機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天線拉得老長,上面還掛著一面小小的五星紅旗。

  深冬的西安冷得刺骨,他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凝成一團一團。

  他縮著脖子搓著手,但耳朵豎得筆直。

  聽完以後他在路邊蹲了一會兒……

  腦子裡忽然有很多東西在轉。

  他想起自己書包里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人間煙火》。

  書脊上的「卿雲」兩個字已經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想起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說「周卿雲就是復旦的,你們要是想見他,就好好考」。

  想起自己在作文本上寫過一句「我也想當作家」,被同桌笑了三天。

  他在路邊蹲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後重新騎上車,蹬得比平時快得多。

  夜風從他耳邊刮過去,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來,他逆著風弓著身子,鏈子在齒輪上咔咔地轉。

  回到家他把書包往床上一扔,對他媽說:

  「媽,我不考清華了,我要考復旦。」

  他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就是那台他們全家攢了大半年工資才買的飛躍牌黑白電視機……

  她轉過頭看著他,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稀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考得上再說。」

  他把書包里的《人間煙火》拿出來放在桌上,翻開扉頁。

  上面有他上學期用鋼筆寫的七個字……

  「吾輩當如周卿雲」。

  他媽瞥了一眼那行字,什麼也沒說。

  但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時候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杯熱好的麥乳精。

  在廣州,天河體育中心附近的建築工地上。

  工人們剛收了工,正蹲在臨時工棚外面吃晚飯。

  晚飯是白菜粉條燉豆腐,每人一大搪瓷碗,饅頭不限量。

  工棚里唯一一台收音機在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晚間新聞。

  信號不太好,有沙沙的電流聲,播音員的聲音被干擾得時斷時續。

  當「直木獎」三個字從收音機里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時。

  一個四川口音的年輕工人停下了筷子……

  筷子上還夾著一塊沒來得及送進嘴裡的豆腐。

  豆腐在筷子上顫了兩下掉進了碗裡。

  他端著搪瓷碗站起來,走到收音機旁邊。

  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油,然後捏住收音機的天線,讓信號更清楚一些。

  工棚里其他人都安靜下來了,連正在打呼嚕的老李頭都睜了一隻眼。

  他聽完了整條新聞。


  收音機里播音員說完「這是中國作家首次獲得該項榮譽」之後,他鬆開天線,蹲回自己的位置。

  他把搪瓷碗放在地上,對他旁邊的人說:

  「這個周卿雲,就是寫《人間煙火》的那個。」

  「我去年在老家縣城的新華書店看過他的書。沒錢買,就站在書架前面看了一下午。」

  「看到天黑,書店要關門了,店員把我趕出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碗裡的白菜粉條,粉條已經涼了,凝成了一坨。

  他用筷子戳了兩下也沒戳開。

  旁邊的人問他看完了沒有。

  他說沒看完……

  「後來發了工資再去,書被人買走了。就剩最後一本,我晚了一步。」

  他把搪瓷碗端起來又放下,然後忽然笑了。

  他臉上的灰還沒洗,顴骨上有一塊被水泥灰燒出來的紅斑。

  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那種光亮不是來自任何一個他聽不太懂的獎項名稱……

  而是來自收音機里那句「中國作家首次獲得該項榮譽」。

  他不懂文學評論,不懂版稅對賭,不懂國際出版體系。

  但他懂什麼叫「國內首次」。

  在瀋陽,某機械廠家屬院的老幹部活動室里。

  幾個退休老工人正在下象棋。

  棋盤是木頭的,棋子被幾代人的手指磨得油光發亮。

  「車」上的紅色油漆已經掉了大半。

  電視機一直開著,但沒人看……

  新聞聯播對這群下了一輩子象棋的老頭來說,就是每天晚上的固定背景音。

  和暖氣管里的水流聲差不多。

  直到「直木獎」三個字從播音員嘴裡蹦出來。

  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忽然把舉在半空中的「車」放下了……

  他本來要將軍的,手指已經夾著棋子伸到了棋盤正中央。

  「直木獎?那不是日本最高的文學獎嗎?中國人也能拿?」

  他把棋子放在棋盤邊上,轉過身盯著電視機。

  旁邊的人不信:「日本人能把最高獎給中國人?肯定是日籍華人,從小在日本長大的那種。」

  兩人爭了半天,聲音越來越大,把旁邊打盹的第三個老頭吵醒了。

  最後還是電視裡那句「首位獲得直木獎的中國籍作家」一錘定音……

  女播音員念這幾個字的時候咬字特別清晰,像是知道有人在爭論。

  戴老花鏡的老頭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在棋盤上一拍。

  棋子跳起來彈到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

  「好!當年日本人打咱們,現在咱們的作家去拿他們的獎……這才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旁邊有人提醒他「不戰而屈人之兵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孫子兵法》里講的不打仗就讓敵人投降」。

  他一擺手:「意思差不多!反正就是長臉!來,這盤不算,重下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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