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羅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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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山村的小院裡,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蕩。

  院內的地上橫七豎八地擺滿了啤酒瓶。

  周卿雲坐在石凳上,背靠著樹幹,臉已經紅到了耳朵根。

  他平時其實不怎么喝酒,寫作需要一顆永遠保持清醒的大腦,但今天他破例了。

  王建國坐在他對面,眼睛已經喝得發直,手裡還舉著半瓶啤酒。

  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說到一半卡住了,轉頭問李建軍:「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李建軍趴在桌子上,拿著酒瓶有一口沒一口的往自己嘴裡灌酒。

  喝一口皺一下眉頭,再喝一口再皺一下。

  他咽下嘴裡那口啤酒,面不改色地說:「下一句是『你若盛開,蝴蝶自來』。不過蘇曉禾現在的問題不是沒開花,是開錯花了。」

  陳衛東也和李建軍一樣趴在石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

  盯著那碟花生米發呆,偶爾伸出筷子夾一粒,夾了三次才夾起來。

  而陸子銘和蘇曉禾早就已經歪倒在地上,一個枕著另一個的腿,一個靠著樹根。

  呼吸均勻而綿長,睡得正香。

  蘇曉禾的眼鏡歪到了額頭上,臉上還殘留著兩道乾涸的淚痕。

  他的嘴微微張著,偶爾翻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今天這一頓酒,是純正的羅漢局。

  就連齊又晴都被周卿雲提前支回了寢室。

  院子裡除了幾個大老爺們,連只母貓都沒有。

  起因是蘇曉禾表白失敗了。

  其實也不算完全失敗,林雪收到他那封只有一行字的情書以後。

  笑了很久,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她很認真地拍了拍蘇曉禾的肩膀,一點也沒拐彎抹角。

  直接就說:「蘇曉禾,你這封信寫得真好。比我從小到大收到的所有情書都好。但是你的性子太軟了,我的意思不是說你人不好,但是你的性格跟我撞不出那個火花。做朋友可以,做姐弟也可以,但是做男女朋友,咱倆真不合適。」

  蘇曉禾當場沒有哭。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好」,把信折好收進口袋。

  還幫林雪把圖書館門口被風吹倒的自行車扶了起來。

  然後他走回寢室,關上門,拉上窗簾,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半夜王建國起來上廁所,聽見有人在哭。

  聲音極壓抑,斷斷續續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裡哼哼。

  王建國嚇得差點一腳踩翻搪瓷盆,以為寢室進了女鬼。

  等拉開蘇曉禾的被子看清是他本人的時候,蘇曉禾已經哭了小半夜。

  眼睛腫得像兩粒核桃,枕頭濕了一大片。

  王建國沒有笑話他。

  他把寢室的燈打開,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李建軍披著外套起來,一言不發地去水房打了壺熱水,給蘇曉禾泡了杯茶。

  陸子銘把自己的枕頭給了蘇曉禾,自己枕了本書。

  陳衛東從抽屜里翻出半包餅乾,放在蘇曉禾床頭。

  然後幾個人商量了一下。

  準確地說,是王建國提出「去卿雲大財主那兒蹭一頓」的提議。

  李建軍附議,陸子銘默認為贊成,陳衛東作為少數派但沒有人徵求他的意見。

  很快大家就一致決定來周卿雲這兒喝酒。

  而現在,就是大家放開後的場面

  蘇曉禾躺在地上翻了個身,嘴裡一直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

  「他醒了?」

  王建國放下啤酒瓶,低頭去看。

  「沒醒,說夢話呢。」

  李建軍啜了一口啤酒。

  蘇曉禾的夢話還在繼續,聲音細細碎碎的。

  在初冬的夜風中飄來飄去。

  「如果我能再高一點……如果我不戴眼鏡……如果我能早一點鼓起勇氣……」


  每一個「如果」都是用氣聲送出來的,軟得像春天樹抽芽時第一片嫩葉上的絨毛。

  每一聲都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但偏偏每一句都能飄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王建國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頓,蹲下身去。

  對著蘇曉禾那張歪著眼鏡、淚痕未乾的臉看了片刻,然後抬起手。

  不是拍肩膀,是拍了一下後腦勺。

  力道不重,剛好夠把一顆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的淚珠震下來。

  「別如果了。你已經夠好了。是那丫頭眼神不行。」

  「林雪眼神沒問題。」

  李建軍推了推眼鏡。

  「她的判斷很準確。蘇曉禾確實不適合她,他是個把心事當醃菜一樣藏在罈子里的人,林雪是那種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的人。」

  「這兩種人放在一起,不是互補,是互克。」

  「醃菜罈子配泡菜罈子還能互相換換水,你把它跟一個敞口的盆擱在一起,一個悶著發酵,一個敞著透氣,誰也適應不了誰。」

  「她拒絕他,不是因為她不喜歡他,是因為她看得太清楚了……」

  「友情可以靠包容,愛情靠的是共振。」

  「他們兩個的頻率不在一個波段上。」

  「你這話去跟蘇曉禾說,他估計更難過。」

  「不。他知道。他就是因為知道,才沒有繼續糾纏。」

  「這比被拒絕本身更難過。」

  「你看他夢裡還在列『如果』清單,不是怪別人不給他機會,是怪自己還不夠好。」

  王建國沒有反駁。

  他把拍在蘇曉禾後腦勺上的手收回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

  蓋在蘇曉禾身上。

  然後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自己的那半瓶啤酒,灌了一大口。

  「喝酒喝酒!」

  他又舉起瓶子,對著夜空晃了晃。

  「敬蘇曉禾,敬你小子第一次被拒!沒什麼大不了的,誰沒被拒過?卿雲還有人不喜歡呢,對不對?」

  「你指的是誰不喜歡卿雲?」

  李建軍問。

  「報紙上那些寫文章罵他的人啊!」

  王建國理直氣壯,啤酒瓶在夜空中劃了道弧線。

  「敬完了!來,喝!」

  幾個還清醒的人舉起各自的酒瓶子和搪瓷缸,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周卿雲被他們逗得笑出聲來,笑聲在夜風裡飄出去老遠。

  然後拿起自己那瓶還剩小半的啤酒,仰頭一口乾了。

  他知道今晚這一屋子人,表面上是在喝酒取笑,其實每個人的心思都不在酒上。

  王建國把外套脫了給蘇曉禾蓋,李建軍端著搪瓷缸一口一口地陪。

  陳衛東趴在桌上假裝睡著了,其實一直在聽蘇曉禾的呼吸聲。

  沒有人點破,這才是307寢室真正的底色。

  平時互損互懟,但真有人摔了,所有人都會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先把人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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