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挑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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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陝北,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像燒紅的鐵餅。

  周卿雲踩在碎石遍地的荒坡上,腳下的石子硌得腳底生疼。

  他抬起手擦了把汗,汗水立刻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陳念薇跟在他身後,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

  可即便如此,白皙的脖頸還是被曬得泛紅。

  兩人身後跟著七八個人。

  有陳念薇從上海帶來的工程人員,有縣裡派來的土地局幹部,還有滿倉叔和村裡的兩個後生。

  「就是這片地了。」土地局的幹部老劉指著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荒坡,「總共九百八十畝,全是這種碎石地。以前也試過開墾,可挖下去不到一尺就是石頭,根本種不了莊稼。」

  周卿雲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

  石頭不大,拳頭大小,稜角分明。

  他又用手扒了扒石頭下面的土。

  薄薄的一層,不過兩三寸厚,再往下,又是石頭。

  「縣裡什麼意見?」他問。

  老劉搓著手笑:「還能什麼意見?有人願意買,我們舉雙手歡迎!每畝三百五十元,這個價在咱們這兒,算是很優惠了。」

  到底還是偏遠地區的領導,沒有前世浦東新區的領導有眼光,做不出一元賣地的壯舉。

  不過現在這價格也的確不算貴。

  周卿雲心裡算了一筆帳。

  三百五一畝,一百畝就是三萬五。

  加上後續的廠房建設、設備採購……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

  「我們分期,」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先簽一百畝的一期合同。二期、三期看發展情況再定,但總量不低於五百畝。」

  「這個好說!」老劉連連點頭,「咱們可以先簽個意向協議。」

  一行人開始在荒地上轉悠。

  工程人員拿著皮尺和圖紙,邊走邊測量、記錄。

  陳念薇跟在旁邊,不時提出專業問題,地基承重、水源分布、交通便利性……

  周卿雲聽著,心裡暗暗佩服。

  這姑娘,看似柔弱,但做起事來卻比很多男人都專業、都認真。

  兩個多小時過去,太陽升到了頭頂。

  空氣熱得發燙,腳下的碎石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嘴唇乾得起皮。

  「歇會兒吧,」陳念薇摘下草帽扇風,「等會兒再繼續。」

  眾人在一塊稍平整的地上坐下,拿出水壺喝水。

  工程人員展開地圖,開始討論三個備選地塊的優劣。

  周卿雲聽了一會兒,覺得這些都是專業問題,自己插不上嘴。

  專業的事,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他和陳念薇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就行。

  正想著,餘光瞥見遠處的地里,有兩個身影在移動。

  一老一小。

  老人佝僂著背,挑著一副扁擔,扁擔兩頭掛著竹筐。

  小的那個約莫七八歲,也挑著一副小一號的扁擔,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六月正午的毒太陽下,連壯勞力都不願下地的時候,這一老一小卻在勞作。

  而且……是兩個女人。

  周卿雲皺起眉。

  在陝北農村,下地幹活雖然不分男女,但像這種重體力活,通常都是男人幹的。

  更別說是在這種能把人曬脫皮的正午。

  「那倆人……」他站起身。

  陳念薇也看見了,跟著站起來:「這麼熱的天,怎麼讓老人和孩子下地?」

  兩人對視一眼,朝那邊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細節。

  老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她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小腿上沾滿黃土。

  扁擔壓在她瘦削的肩上,每走一步,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小女孩更瘦小,枯黃的頭髮紮成兩個小辮,臉上髒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她挑的擔子小,但對她來說還是太重了,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氣。

  最讓人奇怪的是,她們挑的不是莊稼,也不是肥料。

  是土。

  竹筐里裝滿了黃褐色的土。

  「大娘,」周卿雲走上前,輕聲問,「您這是……在幹什麼?」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挑土。」

  「挑土幹什麼?」

  「墊地。」

  周卿雲更疑惑了。

  他看了看四周,這片荒地碎石遍布,土層薄得可憐。

  挑土墊地?這得挑到什麼時候?

  小女孩這時停下腳步,放下擔子,用袖子擦了把汗。

  她看著周卿雲,眼神怯生生的。

  「小妹妹,」陳念薇蹲下身,柔聲問,「你們為什麼挑土呀?」

  小女孩沒說話,看向奶奶。

  老人終於停下腳步,把扁擔放下,長長地喘了口氣。

  她扶著腰,慢慢直起身,看著周卿雲一行人,眼神複雜。

  「這片地……」她開口,聲音沙啞,「石頭多,土薄,種不了東西。我們……我們挑土墊厚點,就能種了。」

  「可是……」周卿雲環顧四周,「這得挑多少土?你們倆……」

  「沒辦法,」老人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家裡沒地了。只能種這種沒人要的荒地。」

  陳念薇輕聲問:「家裡……沒別人了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卿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沒了,」她終於說,聲音很輕,「都沒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老人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們的故事。

  小女孩叫妞妞,今年七歲。

  她父親幾年前在煤礦打工,一次塌方事故,人沒了。

  煤老闆不算壞,賠了兩萬塊錢撫恤金。

  可這錢在妞妞媽手裡還沒捂熱乎。

  一周後,這個女人做了一頓滿滿都是肉的肉臊面。

  那是妞妞記憶中最好吃的一頓飯。

  然後,第二天,人和錢一起消失了。

  爺爺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沒多久也走了。

  家裡就剩下奶奶和妞妞。

  而最讓人心寒的還在後面。

  妞妞父親留下的幾畝地,被她的伯伯叔叔以「本家的地不能落在外人手裡」為由,強行收走了。

  一老一小,連口糧田都沒留下。

  沒人管她們。

  村里人看在眼裡,最多也就是偷偷塞兩個饃,不敢多說什麼。

  在農村,這種「吃絕戶」的事,誰都不想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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