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此文可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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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陽光漸漸移動,從書桌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

  牆上的掛鍾「嘀嗒嘀嗒」地走著。

  遠處隱約傳來自行車的鈴聲,還有路過行人的嬉笑聲。

  但這些聲音都漸漸遠去了。

  周卿雲的呼吸越來越平穩,越來越悠長。

  他的眼前,開始浮現出畫面……

  乾裂的土地。

  蔫巴巴的莊稼。

  面黃肌瘦的妻兒。

  還有葛全德那雙布滿老繭、卻填不飽一家人肚子的手。

  漸漸的,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生動。

  他聽到了風聲,聽到了嘆息聲,聽到了孩子們飢餓的哭聲。

  他聞到了黃土的味道,汗水的氣息,還有絕望與希望交織的複雜情緒。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當時鐘指向下午一點時,周卿雲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迷茫,沒有了激動,沒有了任何雜念。

  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的、如同古井般幽深的光。

  他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稿紙上,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沙沙的寫字聲響起,像春蠶食葉,綿綿不絕。

  一行行文字從筆尖流淌出來,流暢,自然,充滿力量:

  「轟轟隆隆的運動開始了,可葛全德卻認為這件事和自己沒有一點關係。」

  「畢竟他家祖祖輩輩都是根紅苗正的赤農,再怎麼樣這場風暴也不會刮到他的身上。」

  「可他並不知道的是……」

  筆尖在這裡頓了一下,然後用力寫下:

  「風暴雖然沒有刮到他的身上,但卻刮到了他的錢袋裡,米缸中。」

  「因為,工程停工了。」

  「施工隊,要解散了……」

  寫到這裡,周卿雲停下了筆。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下午的陽光金燦燦的,照在梧桐樹新發的嫩芽上,生機勃勃。

  但他的心,已經回到了那個風雨欲來的年代。

  回到了葛全德即將面臨的,又一次人生巨變。

  他知道,接下來的故事,會更艱難,更沉重,但也更真實,更有力量。

  因為那就是生活。

  是人間煙火。

  是普通人在大時代里的沉浮與堅守。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筆尖再次在稿紙上舞動起來。

  這一次,他完全沉浸進去了。

  沉浸在那個屬於葛全德的世界裡。

  沉浸在那段即將被書寫的歷史裡。

  而此刻,在上海的另一端,巨鹿路的一棟小樓里,李總編剛剛從巴金先生家中出來。

  他手裡拿著那份原稿,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容。

  巴老看了稿子。

  看完後,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後生可畏啊,這孩子,了不得。」

  然後在那份稿子的扉頁上,用微微顫抖的手,寫下了一行字:

  「此文可發。巴金,一九八八年三月。」

  這行字,將成為《人間煙火:農》在《收穫》上發表時,最重要的背書。

  而周卿雲這個名字,也將從此,真正踏入中國文學的殿堂。

  ……

  廬山村中。

  周卿雲依舊坐在書桌前,整個人完全沉浸在創作的狀態里。

  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那聲音均勻而綿長,像春蠶食葉,又像細雨潤土。

  從下午一點開始,到現在天色漸暗,五個多小時過去了。

  他幾乎沒有停過。

  連起身喝水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別提上廁所了。


  他完全捨不得打斷那種源源不斷、噴涌而出的創作靈感。

  筆下的文字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流暢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錯別字很少,塗改的痕跡幾乎沒有,一頁寫完接著一頁,稿紙在旁邊越摞越高。

  這種狀態,太罕見了。

  前世寫作二十多年,他經歷過無數次卡文、瓶頸、自我懷疑,也體會過少數幾次「文思如泉湧」的快感。

  但像今天這樣,一口氣寫七千多字,幾乎不停筆,文字質量還如此之高的經歷……

  屈指可數。

  不,是第一次。

  他終於理解了那句話:人一旦狠起來,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當然,數學除外,那不是他這種人應該思考的難題。

  寫到最後一個句號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暮色四合,遠處的梧桐樹變成了剪影,路燈一盞盞亮起,橘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

  周卿雲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他愣住了。

  不是為寫出的七千字愣住。

  雖然那確實值得驕傲,厚厚一疊稿紙擺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而是為……自己身體的反應愣住了。

  手指又酸又疼,像是要抽筋。

  手腕發僵,轉動時能聽到細微的「咔咔」聲。

  腰背更是僵硬得像塊木板,他試著站起身,結果差點沒站穩……坐得太久,血液循環都不順暢了。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膀胱。

  五個多小時沒上廁所,此刻那種洶湧而來的尿意,簡直像是黃河決堤,來勢洶洶,勢不可擋。

  周卿雲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放下稿紙,也顧不上揉揉酸疼的手指,扶著桌子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就往門外走。

  得趕緊去趟衛生間。

  再晚一秒,他懷疑自己會成為第一個因為寫作太投入而尿褲子的作家。

  只是他剛走到書房門口時,腳步忽然頓住。

  耳朵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淅淅索索。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摩擦。

  周卿雲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尿意奇蹟般地被嚇退了一半。

  不對啊。

  他明明記得,下午開始寫作前,為了不被打擾,他特意把院子的木門閂上了。

  房子的正門也關得嚴嚴實實,還順手反鎖了。

  這套小樓里,應該只有他一個人。

  那這聲音……

  是老鼠?

  不對,老鼠弄不出這麼大的動靜,而且聲音是從樓下客廳傳來的,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搬東西?

  周卿雲的心臟開始狂跳。

  正月還沒過完,按說校園裡應該很安全。

  廬山村這片教師家屬區,平時治安也不錯,沒聽說有什么小偷小摸的事。

  可萬一呢?

  萬一真有不長眼的賊,看這房子一個月沒怎麼住人,以為主人還沒返校,摸進來想順點東西?

  他環顧四周,想找個趁手的傢伙。

  書房裡最多的就是書。

  大部頭的《辭海》、《現代漢語詞典》、各種文學理論著作,每一本都厚得能砸死人。

  周卿雲隨手抄起一本《中國文學史》,掂了掂分量,還行,關鍵時刻能當文學的板磚用。

  他深吸一口氣,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往樓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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