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可以怪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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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束刺進幻彩石的那一刻,鄔離驀然感應到了什麼。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鈍痛從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抬頭,恰好看見那顆五彩圓珠在光芒中寸寸碎裂!

  法器破碎,法陣亦隨之消散。

  無形的束縛轟然崩塌,鄔離失魂落魄地掙脫出來,倉皇回頭。

  在許許多多個夜晚,她纏著他、吵著他,要他教她如何凝聚意念,那時她總是對著一根空空的弦,鼓著腮幫子,氣得想打弓。

  他以為她永遠也學不會。

  可在此刻,她的意念終於化出了實形。

  那道射出的光芒,熾烈、堅定、義無反顧,像極了她這個人。

  她正緩緩倒下,像一片被風摘下的葉子,輕得沒有重量。

  他拼了命地朝她奔去。

  可那短短的距離,怎麼就這麼遠?

  早知道她會拿這把弓這般胡鬧,他當初就不該為她贏來!早知道她能射出這一箭,他當初就不該教她練習!早知道她那麼不乖,戰前就該把她綁起來才是!

  鄔離跌跌撞撞接住她癱軟的身子,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米米......」

  「我就知道,你每一次都能接住我,我想和大地來個親密接觸都難......」柴小米氣息微弱,卻還是努力笑著。

  她費力地抬起眼,望著他倉皇失措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這個桀驁不馴的少年,還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離離......」她輕聲喚他,「我那一箭超級厲害吧?」

  話音剛落,一口血猛地嗆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一口。

  鮮血順著下巴淌下,觸目驚心。

  鄔離似乎已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了。

  他雙目血紅,沉默不語,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幫她擦掉唇邊溢出的血,指節都在發抖。

  「沒用的......別擦了...對不起,沒能陪你走到最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不可以怪我哦......」

  那雙從來清澈明亮的眼眸,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然後,不眨了。

  不動了。

  就那麼靜靜地睜著,像還捨不得閉上。

  鄔離嘴唇翕了翕,很是溫柔:

  「說話,怎麼不說話了?嗯?說話啊。」

  「又跟我鬧脾氣了,是不是在報復我前幾日跟你賭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不好,我今後再也不跟你賭氣了,你說句話,再說句話好不好?別不理我......」

  她的唇瓣微張著一條縫,一動不動。

  鄔離的神情驟然變得又瘋又狠,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撕扯出來的。

  「醒過來,給我醒過來!」

  他面色鐵青。

  他從未對懷裡的姑娘發過火,可此刻卻像一頭暴怒嗜血的野獸,什麼都顧不上了。

  牙齒毫不留情地對準自己的手腕狠咬下去,硬生生扯下一塊肉來,鮮血噴涌而出,順著他潔白的手腕蜿蜒流淌。

  赤血蠶從血肉中被急切地挖出來,在他掌心蠕動,還帶著他的體溫。

  他發了瘋似的,將它們塞進少女嘴裡。

  然後,他跪在地上,脊樑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瞬間坍塌下來,額頭抵著她的臉,聲音低啞得近乎哄勸:「吃啊,米米......別挑食。」

  「就算不好吃,也要咽下去,乖呀,多吃點......」

  他的衣襟被鮮血染透。

  可他不肯停。

  一隻,兩隻,三隻.......

  他分不清了,也數不清了,他只知道要喂,要餵進去,要把他的命、他的血、他的一切,全部塞進她逐漸冰冷的身體裡。

  女孩的嘴被塞得幾乎要鼓起來。

  他還在塞。

  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捏扁了他的肺,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又淺又短,帶著濃重的鐵鏽,喉嚨里泛起腥甜,可他顧不上咽,也顧不上擦。


  身體抖得幾乎跪不住。

  可他還在麻木地重複相同的動作。

  仿佛只要還在做些什麼,那雙圓圓的眼睛就又會重新撲閃撲閃眨起來。

  ......

  *

  煉丹爐里的真火燒得噼里啪啦,蘇韻裝模作樣地捏著把羽扇控火,額頭晃來晃去,不知打了多少個盹兒。

  有腳步聲走近,她才勉強清醒了幾分。

  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連聲招呼都不打,放眼整個淨明台,除了新來的那位,還能是誰?

  「誒!你等等!」蘇韻見他要去掀那煉丹爐的青銅蓋,急忙起身阻攔,「駐顏丹是我們藥宗的,不是你們劍宗的。你日日來取走,我定要找季師伯好好評一番理!」

  連著一個月了,這人每日都來取走剛煉出的駐顏丹。

  季師伯早就找她師父討了一顆,一顆便能保屍身一年顏色不變、不腐不敗。

  哪有像他這般奢侈的?天天餵一顆,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無論她說什麼,這少年都跟聾了似的,自顧自拿了就走。

  「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蘇韻心頭火起,也顧不得季師伯的叮囑,口無遮攔起來,「人死不能復生,當妥帖安葬才是。你那亡妻究竟是多稀罕的寶貝,死了也不捨得入棺?夜夜和死人睡在一張床上,不覺得膈應嗎?」

  話音落下,已經走出屋子的步伐,驟然頓住。

  「亡妻。」

  鄔離緩緩咀嚼這兩個字,宛如聽到了什麼笑話,低低笑了聲。

  這還是蘇韻第一次聽到他開口說話,少年獨有的清冽嗓音帶著幾分慵懶,同那出眾的臉蛋倒是格外相襯。

  只不過,此刻那聲音里浸滿了森森寒意。

  「是誰告訴你,她死了?」他慢慢轉過頭來,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角眉梢都掛著淺淺的笑。

  蘇韻後背一涼,莫名生出一股膽寒。

  她想起不久前,他初登淨明台時的模樣,整條小臂都是牙齒咬出的洞,雖然在癒合,卻鮮血淋漓,髮絲凌亂地糊在臉側。背上那團白狐裘裹得嚴嚴實實,他流血的那條手臂有意避開,那狐裘不見一絲髒污。

  從輪廓辨出是個女子,可分明是僵硬的。

  是個人都能瞧出來,那是具屍體。

  而他看起來比屍體好不到哪去,眸中沒有半分生氣,像一具空殼還勉強撐著。

  聽說他是季師伯的關門弟子,背上背著的是他的夫人。季師伯特別關照了三宗內的所有弟子,沒事別去招惹他,更不能惹那少年背上的小姑娘。

  他們當時還覺奇怪,人都已經死了,誰還會去招惹?

  後來,宗門的弟子發現,天一亮,他便會抱著他的夫人,坐在靈峰那汪能汲取天地靈氣的仙池旁曬太陽。

  他給她穿的衣裙日日不重樣,髮髻耳飾一樣不少,打扮得比誰都精心。

  仿佛當她還活著一樣。

  「我、我難道說錯了嗎?」蘇韻不服氣,「她明明就已經——」

  「死」字卡在喉嚨里,化作細碎的氣音,再也發不出來。

  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將她摜在牆上,似有一隻冰涼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蘇韻驚駭地發現,自己所有的術法都使不出來了。有什麼東西在她血液里流竄爬行,像無數條小蟲在筋脈里鑽,冰冷又黏膩。

  這是什麼邪術?!

  少年歪頭看她,臉上還掛著一絲戲謔的笑,「這麼愛把死字掛在嘴上,看來你很想赴死?只可惜,我夫人不許我殺生,否則你這顆頭,現在已經被我擰下來了。」

  「要不,把你這條舌頭拔出來,餵我的蛇如何?正巧它也快化形了,給它補補。」

  一條褐色斑紋的紅蛇從他小臂緩緩游出,蛇信吞吐,冰冷的豎瞳直直盯著蘇韻。

  就在這時,頂著兩個腫眼泡的人及時趕來阻止。

  「師弟,切不可對藥宗弟子無禮。」江之嶼快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蘇師妹專門負責煉丹爐的火候,你還想不想米米繼續有駐顏丹服用了?」

  這一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將少年滿身的戾氣滅得一乾二淨。

  鄔離面色微僵,冷冷撂下一句:「多管閒事。」

  說罷,他轉身向遠處雲層間飛去,身後那條紅蛟瞬間化作蛟龍,騰雲駕霧,緊隨主人而去。

  蘇韻無力地跌坐在地,拼命咳嗽,好半晌才緩過氣來:「咳、咳......江師兄,季師伯究竟是收了個弟子,還是請了個強盜啊?」

  江之嶼作了一揖,淨明台分三大宗,不同宗門的弟子向來客套疏離,他忙替鄔離賠禮:「方才多有得罪,還望蘇師妹見諒。你說任何人都行,但是萬萬不可議論我師弟的夫人。」

  頓了頓,他忽而正色道:「下次同樣也別叫我聽到,她是我的妹妹,是生是死容不得旁人置喙。」

  經此一事,蘇韻哪敢再議論半個字?

  且不說那少年的修為如何,單單他身邊養的那條,哪裡是什麼蛇,分明是千年難遇的蛟龍!

  淨明台多少弟子夢寐以求,想收服一隻做靈獸都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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