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雪花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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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泉鎮。

  光聽名字,柴小米原以為是個清冷的所在,該有幽深的泉眼、森森的寒氣才是。

  可真到了地方,她才發覺自己想岔了。

  這地方,美得不像話。

  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卻白得不蕭索。陽光灑下來,滿鎮白雪皚皚的屋頂便泛著柔柔的珠光,檐下掛著長長的冰棱,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

  鎮子裡種著不知名的樹,枝頭掛滿霧凇,毛茸茸的,像一樹一樹盛開的瓊花。偶爾有麻雀飛過,震落幾片霜雪,簌簌地飄下來,在日光中閃著細細的光。

  鎮上百姓不多,卻也不冷清。

  幾個孩子裹得圓滾滾的,在雪地里追著跑,遠處炊煙裊裊,給這片琉璃世界添了幾分暖意。

  作為一個南方小土豆,面對這樣的冰天雪地,柴小米根本毫無抵抗力。

  一下船,她便撒丫子往厚厚的雪裡扎。

  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還披著厚重的斗篷,跑起來不太利索,可憑著一股興奮勁兒,愣是把身後的人都甩開了一大截。

  聽老季說,幽泉鎮的泉底深處有一種花名為三生彼岸花,雖然鄔離說過,那東西對他體內的母蟲未必有效,可它還是要尋來,試上一試。

  記得它的原話是這樣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夫既然已是擔上他的『師父』二字,不管他是否打心眼裡認,總該想盡一切辦法,不讓自己的孩子疼才是。」

  想到這,柴小米回頭望去。

  四道身影緩緩朝她走來。

  離離,老季,瑤姐,還有——

  噗。

  嶼哥背著一個大雪人,腰快彎成蝦米了,滿臉的生無可戀,兩條腿陷在雪地里,走得一步一挪。

  嘴裡還在抱怨:「師父,同樣都是徒弟,您怎麼厚此薄彼?只讓我背,不叫師弟背?他年輕力壯,比我更有力氣才是。」

  宋玥瑤輕飄飄潑了盆冷水來:「你的意思是,你承認自己是個弱男子?別逼我瞧不起你。」

  江之嶼立刻挺直腰板:「沒有沒有!瑤瑤,我背得動!我特別行!」

  白貓在旁邊哼哼:「哎呀呀,老夫說十句,頂不上瑤丫頭一句好使。」

  江之嶼不服:「師父,你怎麼光說我呢?難不成你對鄔離說一百句,有小米一句管用?」

  「起碼為師教他一句咒語,比教你一百句管用。」

  江之嶼:「......」

  他覺得自己被針對了。

  他耷拉著腦袋,繼續在雪地里艱難跋涉,雪又厚,背上還馱著個不能動的雪人,簡直是雪上加霜。

  可走著走著,他突然覺得背上一輕。

  只見一縷煞氣幽幽繞過雪人,將那一大團沉甸甸的重量輕輕託了起來。

  走在前頭的少年一句話都沒說,依舊默默走著,背影一如既往的高冷。

  江之嶼愣愣地看著那道背影。

  眼角忽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喊:「謝謝師弟!」

  「師弟」兩個字剛落,背上的重量猛地一沉。

  他猝不及防,整個人以一個標準的「大」字型,被雪人結結實實地壓進了雪地里。

  遠處打鬧的孩子們看到這一幕,笑得前仰後合。

  鄔離頭也不回繼續走,嘴角若無其事扯了一下。

  *

  這裡果真和雪團獸說的一樣,每家每戶門前都堆著一個雪人,大小不一,裝飾各異,唯一的相似之處便是都是圓滾滾的。

  等幾人找好落腳的客棧,天已經暗下來了。

  幽泉鎮日短夜長,這也給雪團獸們最大限度延長了壽命。

  夜裡,全鎮所有雪團獸可以活動了,悄悄雪冰洞中,圍成一個大圈。圈中央站著那隻戴著紙王冠的雪王,小短手背在身後,一副要訓話的架勢。

  「老大回來啦!我就說老大福大命大,絕對不會出事的!」

  「老大吉人自有天相!」

  「不愧是我們雪團獸的雪王!」

  雪王輕哼一聲,兩塊圓石頭做的眼睛往四周一掃:「你們這些沒良心的,關鍵時刻,棄本大王於不顧,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現在跑我這來溜須拍馬?」


  雪王:「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你們——」

  眾雪團獸一個個縮著圓滾滾的身子,大氣都不敢出,頓時鴉雀無聲。

  「做得好!!!」

  「很好!說明你們沒忘記本大王的話!」雪王揚起小短手,慷慨激昂,「遇到困難,逃跑不丟人!咱們壽命本來就短,逃出去一個是一個!」

  「老大英明!!」

  「逃跑不丟人,活著才是硬道理!」

  歡呼聲此起彼伏,圓滾滾的小東西們擠成一團,場面一度十分感人,又十分滑稽。

  「對了,順便跟大家介紹一下,」雪王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往遠處一指,「瞧見坡上那幾位沒?那是本大王新結交的朋友,這次專程來看在本大王的面子上,給大伙兒身上印護身咒!以後白天就不用擔心被閒雜人等隨便拍散了!」

  話音落下,雪團獸們的歡呼聲更高了。

  柴小米坐在雪地山坡上,撐著下巴,看著中間那隻神氣活現的雪王,心底悵然:可惜啊,此雪王非彼雪王,當時她光顧著看那頂王冠,仔細看差別還挺大。

  她到現在還有點耿耿於懷。

  搞了半天,這群傢伙晚上集體出沒的地方叫「雪冰洞」,害她當時聽到「雪冰」倆字白激動一場。

  幽泉鎮的居民分布在三大片區域裡。

  經過一番商量下來,白貓拍板,它和鄔離分別管戶數最多的兩片區域,因為他們的結印速度快。

  而江之嶼自然是分到戶數最少的那片。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柴小米拍拍他:「沒事嶼哥,能者多勞,你不能者,正好多歇歇。」

  江之嶼:「......謝謝你啊,有被安慰到。」

  *

  翌日,幾人兵分三路。

  宋玥瑤負責給江之嶼打下手,時不時遞個符紙的正經幫手。柴小米嘛,自然是跟在鄔離身邊全方位無死角沉浸式搗亂。

  「離離,你無不無聊?要不要我給你彈弓聽?」

  「嗯,聽。」

  鄔離手上結印不停,卻應得極快。

  「離離,來,吃棗子,多吃紅棗能補血,你看你臉都白了。」

  「好,吃。」

  他低頭就著她的手叼走一顆,連指尖一起輕輕含了一下。

  「離離,你的手怎麼越看越好看呀。」

  「你的也好看。」

  「離離,我腳陷雪裡拔不出來了!」

  「來了。」

  他放下剛結了一半的印,幾步走過去,單手把她從雪裡拎出來,還順手拍了拍她裙擺上的冰碴子。

  「離離,那個草叫什麼?」

  「冰凌草。」

  「有點好看呢。」

  「等我一下。」

  他瞬間領悟意思,默默轉身,踏進半人深的雪地里,把那株草連根挖出來,遞到她手上。

  柴小米開心接過,眨眨眼,忽然湊過去親了他一口。

  她笑得眼睛彎彎:「離離,我老是叫你,你會不會煩?」

  鄔離垂眸看她,默默在心裡數著。

  三百六十七次。

  這幾日印護身符期間,她喊「離離」的次數加起來整整三百六十七次。

  他嘴角微微揚起:「煩了。」

  柴小米:「!!!」

  她叉腰瞪眼,正要發作,卻被一把撈進懷裡。

  他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懶散的嗓音帶著笑意:「我是說,煩也認了。」

  在他過往的人生里,從來都是獨自一人,默默低頭做很多事,雨滴是歌,風吹是伴,日曬是暖。

  聽到最多的字眼,是「雜種」。

  可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喊的「離離」,比他這輩子聽到的所有難聽稱呼加起來,還要多。

  他抱緊了些。

  原來他的名字,聽多了這麼好聽。

  儘管有個頑皮的夫人跟在身邊搗亂,鄔離依然是最快完工的那個,比原本預計的日子早了半日。


  幹完活,一對小夫妻牽著手在雪地里慢慢走,一高一矮兩道影子,歪歪斜斜地落在白茫茫的雪上。

  忽然,天邊飄起了雪。

  紛紛揚揚,細細密密,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瓊亂玉。

  「哇!下雪啦!!」

  柴小米猛地仰起頭,眼睛亮得像點了燈,她伸出手掌去接,一片雪花悠悠落下,穩穩停在她掌心裡。

  「是雪花誒!離離你看,漂不漂亮?」

  她把手掌湊到他眼前,可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那片雪花就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又跑開去接下一片,這次學聰明了,不用手掌,用袖子接。

  接到一片好看的,就噠噠噠跑回他面前,踮起腳給他看:

  「你看這個,六個瓣的!」

  「這個像小星星!」

  「這個像羽毛!」

  ......

  柴小米頭上戴了頂在鎮上新買的虎頭帽,兩個毛茸茸的耳朵支棱著,一圈白毛邊裹著她的小臉,襯得那雙眼睛又圓又亮。

  她在雪地里跑來跑去,像一隻撒歡的小獸,煞是可愛,帽檐上落滿了雪,睫毛上也沾了幾片,一眨眼,就化成細細的水珠。

  鄔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目光一刻也沒從她身上移開。

  他忽然發現,冰天雪地似乎不再是記憶中的那一幕了。

  從前他看過一場雪。

  冷清,孤寂,白得叫人心裡發空。

  可原來,雪也能下得這樣熱鬧,比夏日的蟬鳴還要熱烈。

  她一邊接雪,一邊哼起了歌。調子軟軟的,是他從未聽過的旋律,像糖水一樣,慢悠悠地淌進耳朵里。

  她唱的詞,他聽一遍就記住了:

  「嘗嘗一顆東洋烏梅,再給我一個甜梅,還在想著那酒家的糖蓮藕。媽媽煮的糖水,喝過不再後悔,也不會再來一場貴妃醉酒。」

  「你會不會想我,你會不會愛我。那心太軟溫柔的甜蜜,我的愛藏在酒釀子裡。」

  「春夏秋毫無憂,冬季情味未足夠。雪花飄點點照我的心弦透,畫出憂愁彈出相思的前奏......」

  她唱著唱著,忽然回頭看他,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好不好聽?」

  雪落在她發頂,落在她肩頭,落在她翹起的睫毛上。

  「好聽。」

  鄔離看著她,忽然覺得——

  這一輩子的雪,都不想一個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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