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惹不起的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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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人送走後,柴小米又溜回座上。

  一抬頭,正對上花娘們滿含笑意的眼神,個個眉梢微揚,唇角噙著瞭然又促狹的弧度。

  她臉「唰」地燙起來:

  「你、你們這麼盯著我做什麼呀......」

  搞得好像她在屏風後頭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明明只是親了一下臉而已。

  這些花娘里有年長的,也有年歲小的,可小米生著一雙圓潤明澈的杏眼,黑白分明得沁著水光,臉蛋又白軟得像團新蒸的糯米糕,總讓人不自覺想把她當小妹妹疼愛。

  尤其此刻她臉紅撲撲的,眼神躲閃卻還強裝鎮定,那模樣更招人想逗一逗。

  「小米方才,是不是偷親你家小郎君啦?」有人故意拖長了語調。

  「沒有的事!」她慌忙抓起桌布,低頭研究上頭的繡紋。

  嗯,繡法不錯,花紋也挺好看。

  「哦~~~那怎麼唇上的口脂,中間淡了一圈呢?」

  「哎呀,這可真難猜呀~」

  「小米,這桌布就這麼好看?快被你瞧出洞來啦。」

  「行了行了,你們可別逗她了,」終於有位溫柔些的花娘看不過去,笑著把快縮到桌底的柴小米扶正,「再逗下去,咱們小米真要變成蒸熟的糯米糰子了。」

  說著,還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

  柴小米被扶正身子,鼓了鼓臉頰,故意端起架子:「就是嘛,我也是有脾氣的!」

  可她聲音軟糯,眉眼彎彎,連生氣都像裹了層糖霜。

  非但沒唬住人,反惹得滿屋花娘笑得更歡了。

  方才那溫柔的花娘輕輕捏了捏她的臉:「是是是,咱們小米脾氣可大著呢,一生氣呀,臉就紅得像小燈籠。」

  另一人也湊趣道:「得備些蜜餞果子才哄得好。」

  柴小米被她們圍著說笑,眼裡漾著光,唇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話題拽回來:

  「好了好了,說正事呢,紫煙,你方才提起的那樁舊事,到底怎麼回事呀?」

  她看向剛才提起話頭的花娘。

  「是呀是呀,紫煙,快說!」其他花娘們也都豎起了耳朵聽。

  紫煙斂了斂神,這事要從一個人說起。

  「香雲,小米你知道她吧?閣里有名的樂伶,彈箏的一把好手。」

  說起香雲,今早柴小米還特地去尋過她。

  原本答應了要第一個為她化妝,可香雲那時卻慌慌張張的,像在急著找什麼東西,只匆匆說了句「下回吧」,神色間滿是歉意。

  柴小米這才轉而去叫了一號,誰知不一會兒二號、三號、四號......全都跟著涌了進來。

  「香雲這丫頭,年紀尚小,還未及笄。她是一年前來的幻音閣,聽說她爹是鎮南西街口柳樹巷的農戶,是個鰥夫,獨自把她拉扯大,她爹死後,她就被姑姑賣進了里,來時哭得撕心裂肺,拽著姑姑的褲腿不肯鬆手,可她姑姑連頭都沒回,拿了銀子就走。」

  說到此處,花娘們的臉上都掠過一絲黯色。

  她們中許多人,也曾被命運這樣不由分說地推進這片聲色場。

  「剛來時,她一句話也不肯說,整日絕食,是存了死心的。好在柳媽媽聽出她古箏彈得極好,便允她做樂伶,樂伶可以不用接客。」

  「可她還是不開口,不和任何人來往,那時候我們私下都喚她小啞巴。」

  「誰知沒過多久,閣里真又來了個啞巴,那姑娘一身紅裳,模樣生得極美艷,卻同樣一言不發,瞧著比香雲大幾歲,我們便悄悄叫她大啞巴。」

  「大啞巴不一樣,她是自己來的,選了花娘這條路。一雙眼睛天生含情,最會撩撥人心,恩客們沒有不痴迷的。不過嘛,有人愛熟媚解語的,自然也有人偏愛那青澀稚嫩的。」

  「幾個月前的一晚,來了位惹不起的貴客,喝得酩酊大醉,撞見香雲在廊下彈琴,竟不由分說將她扛進了房。從不出聲的她,叫喊得整條長廊都聽得見,可柳媽媽也只是別過臉去,誰敢攔呢?」

  「我和彩霞當時恰巧經過,親眼瞧見倒夜壺的瞎子跌跌撞撞衝進屋,他抄起花瓶就要循聲砸去,幸好大啞巴突然撲過來攔住,沒釀成大事。最後瞎子把香雲帶走了,大啞巴卻自願留下服侍那貴客,總之那貴客醉得渾渾噩噩,也分不清人。」


  「啊?那晚是大啞巴替了小啞巴?」有人立刻接話,「我還以為是香雲自己逃了一劫呢。」

  另一人狐疑道:「好像大啞巴自此之後就不聲不響消失了,我上回問起管事的,說是被某個世家老爺贖走了。」

  「才不是!」紫煙氣憤道,「那貴客平日手段多玩得花,當時又醉得沒了輕重,大啞巴她......」

  話到此,忽地戛然而止。

  「她怎麼了?」柴小米擰緊眉頭。

  眾人都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事只有我和彩霞,還有管事知曉,柳媽媽嚴令禁止我倆往外說,但是我也不想瞞著了。」

  紫煙頓了頓,道:「她死了。」

  「天還沒亮透,一張草蓆卷了,悄悄扔進後頭湖裡,湖水通著郊外河道,怕是早就不知漂到哪兒去了。」

  滿屋寂靜,只餘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懸在暖香的空氣里,久久不散。

  不知為何,當聽到這個故事時,柴小米眼前總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

  愛穿紅衣......

  一雙眼睛天生含情......

  「你們口中的那位大啞巴。」她頓了頓,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叫什麼名字?」

  「她進來那日,柳媽媽給她取了個花名。」

  「叫紅綃。」

  這時,窗外忽然一陣喧譁,街上幾人熙熙攘攘跑過,嘴裡嚷著哪裡有熱鬧瞧。

  柴小米心頭一跳。

  擔心是鄔離惹了事,匆忙跟了過去。

  *

  街邊瓜攤前。

  鄔離隨手挑了幾個西瓜,挨個兒舉到耳邊,屈指輕叩兩聲。

  瓜殼悶實的迴響里,終於挑定一個滿意的。

  正要稱斤付錢時,賣瓜的王婆匆匆將秤桿往他手裡一塞:「小伙子,你自己稱一下啊,三文一斤。」

  話音未落,人已經拔腿朝前面熙攘的人群擠去。

  那頭正鬧得厲害。

  一個婦人的叫罵聲炸開在人群里,潑天潑地的「狐媚子」「賤蹄子」。

  鄔離眼皮都沒抬一下,自顧自拿起秤桿,穩穩托起瓜身。

  滑過秤砣,停在刻度上。

  算下來二十四文。

  他正要掏錢,卻見幾個女子挪步到了攤前,以團扇半掩著面,目光躲躲閃閃地往他身上飄。

  「這位郎君......請問這瓜怎麼賣的?」聲音帶著羞怯。

  鄔離將懷裡那千挑萬選的瓜抱緊了些,滿眼警惕:「不賣。」

  恰在此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奔至身側。

  柴小米跑得微微氣喘,顧不上解釋,開口便道:「脫件衣服給我,快!」

  鄔離怔了一瞬,見她神色惶急,也不多問,抬手便將外衫褪下遞去,上身只餘一件黑色苗服裡衣。

  柴小米接過衣裳轉身就跑。

  那幾個女子皆是一愣,瓜不賣,竟賣別的?

  其中一個望著他窄勁的腰身與寬闊的肩線,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聲音怯怯地試探:「小郎君,你這......怎麼個賣法?」

  「滾。」

  他連眼風都懶得再給,抱起瓜便追著剛才那姑娘的身影而去。

  只留下空蕩蕩的瓜攤,和幾個面面相覷、茫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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