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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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鄔離沉默了許久,身上那股沉沉的失落感才一點點散去。

  他才點了點頭,將臉埋進她的臂彎里,嗓音低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還行吧。」

  怕黑麼?

  呵——

  喜歡才對。

  思緒被牽進久遠的記憶里,他微微怔了怔。

  很小的時候,他就被大祭司抓去餵養那些蠱蟲。

  有時被丟進暗無天日的蛇窟,有時被關進擠滿墓蝠的木箱,最可怕的還是幽潭,深不見底,裡面什麼都有。

  黑暗無盡,陪伴著他,也吞沒了他痛苦卻麻木的神情。仿佛只要看不見那些東西在啃噬自己,就也不覺得疼了。

  永遠待在黑暗裡就好了,永遠看不見就好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祭司似乎很喜歡他的臉,那些毒物可以啃咬他身上任何一處,唯獨放過他的面容。

  「孩子啊,你這張臉,可真是像極了你阿娘......她是巫蠱族裡,最美的姑娘。」大祭司常這樣感嘆,語氣里似有惋惜,又似怨恨。

  他不要。

  他才不要像她。

  那女人給了他這身受詛咒的血脈也就罷了,竟還給了他這副美艷皮囊。

  他漸漸長大,學會了把臉收拾乾淨,穿整潔的衣裳。他猜想,是不是只要和別人一樣梳起髮辮、穿戴銀飾,就不會再被當作異類?

  褪去蓬頭垢面,初現少年模樣之後,有些人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他至今記得那目光里一閃而過的齷齪。

  那種既將他視如牲畜般不屑,又蠢蠢欲動想要染指與玷污的欲望。

  那時他才十二歲啊......竟想逼他脫下衣服,供他們狎玩。

  所以,他第一次用了巫蠱禁術的邪術。

  親眼看著他們的眼珠滾落,驚恐的尖叫,美妙如婉轉鳥啼。

  都怪他們啊......

  他本來想藏的。

  若是被大祭司發現他擅於邪術,施蠱早已遠超族中眾人,還養了會認主的五毒,他必定會被永久關在蠱洞裡。

  可是大祭司盤查了全族的人後,似乎對他起了疑心,將他釘在了岩壁上,他自然咬死不會承認的。

  於是大祭司特意點起一束火把,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一遍遍啃食,又一遍遍長出,循環往復......最後只剩一副零落的骨架,墜入幽潭。

  大祭司的疑心終於消散。

  當口鼻被冰冷的潭水肆意侵占,強烈的窒息感刺穿肺腑,他卻無聲地笑了。

  瀕死的感覺,原來這麼幸福,若是能這樣死去該多好啊。

  沒有人知道,對於在陰溝里待慣了的野鬼來說,深淵才是庇護所。

  他像一縷幽魂,靜靜躺在潭底。

  明知自己死不了,卻也沒有浮上去的念頭。

  就這樣躺在這兒吧。

  「鄔離——」

  有一個急切的聲音,隔著混沌的潭水,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陌生,卻又熟悉。

  他想辨認,眼前卻只有無盡的黑。

  或許是體內的蠱毒之力被觸發,他那雙異瞳驟然衝破幽暗,竟能清晰看見黑暗中的一切,幽潭深處,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朝潭底游來。

  「離離...離離!」

  耳畔沉悶的水聲忽然消散。

  焦急的呼喚近在耳畔,不是虛幻遙遠的,和覆在身體上溫度一樣真實。

  鄔離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麼抖成這樣?冷嗎?」柴小米搓著他的手,又將他摟緊了些,她察覺到少年牙關正微微打顫,像是衣著單薄的人赤足走在冰天雪地里,抑制不住地顫抖。

  真的好冷......

  他緩緩閉上眼睛,認真感受從少女身上傳遞來的如暖陽的氣息,一點點滲進自己早已枯朽發爛的身體裡。

  他從不覺得幽潭是冷的,也不覺得漫天飛雪是冷的。

  可此刻,當他陷進溫熱的懷抱中,才後知後覺那份刺骨的寒意,原來始終滯留在心間,頃刻間跨越數年,終於從他心底蔓了出來。


  *

  「棉球...是什麼東西?」

  少年背脊微蜷,臉埋在她的臂彎里,溢出來的嗓音又輕又悶,像是隔著厚重的一堵牆傳來,又似細密破碎的雨滴,一點點落進柴小米耳中。

  她的神色稍愣,隨即明白了他指的是,她咬了他一口用臉貼貼後,開玩笑時作出的比喻。

  「棉球是棉花做的,可以用來止血。」她耐心解釋,在差點說出「打針」時頓了頓,立刻換了個說法,「做針線活不小心刺破手,只需要用棉球按壓一會兒,血馬上就能止住了。」

  解釋完,她有些好奇,鄔離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問些不著邊際的。

  她幾乎能料想到,鄔離的下一句必定是嘲諷。

  讓她猜猜,他會說什麼呢?

  比如——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這些沒用的東西麼?一點血而已,也要這麼大驚小怪。」

  又或者——

  「果然,是笨蛋想出來的多此一舉的笨辦法。」

  這些都符合鄔離的風格。

  可是,靜謐如水的夜色里。

  她聽到清冽的嗓音輕聲詢問,罕見地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仿佛是件一摔就粉身碎骨的易碎品,「那......可以再給我一個棉球嗎?」

  柴小米一下愣住了。

  今夜的鄔離,格外不同。

  沒了平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連毒舌都消失了。

  他並未言明,但她知道,他說的自然不是棉花。

  而是她先前用臉蛋假扮的「棉球」。

  「那麼請問這位病患,你哪裡有傷口流血了呢?本『棉球』隨時為你待命。」少女的聲音清脆,帶了點溫柔,卻極為有力地,一字一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鄔離握住她的手腕,將那隻柔軟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前,喉結輕輕滑動,聲音很輕地告訴她:「這裡,好像在流血。」

  柴小米靜靜感受著掌心下,那顆顫動而孤寂的心跳。

  「好。」

  她眼睫微動,俯身將溫軟的臉頰貼上去,「給你止血。」

  少年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緊緊抵著她的側臉。

  不知不覺間,那搏動變得越來越急促,每一聲都像是要掙脫胸膛的束縛,不顧一切地躍出來。

  柴小米感覺臉頰逐漸升溫,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在悄悄變快。

  她剛想抬手去觸碰自己的心口。

  手臂卻驀地一緊。

  整個人被一股力道扯向床榻內側的角落裡,隨即被褥兜頭罩下,將她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裡頭。

  鄔離短促的警告響起:「別出聲。」

  這話江之嶼先前也叮囑過,無論聽見什麼喚她的名字,絕不能應。

  隔著厚實的棉被,柴小米的心漸漸提了起來,隱約聽見前夜那些詭異而熟悉的聲響,再度窸窣浮現。

  是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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