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鬣狗」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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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羅洲,橡膠園。

  小洋樓二樓,客廳里。窗簾拉著,只留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線光。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著,攪動著沉悶的空氣,卻吹不散那股子燥熱。蟬鳴聲從窗外一陣一陣湧進來,吵得人心煩意亂。

  阮豹坐在沙發上,赤著上身,精壯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油亮的光。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肩膀耷拉著,腰也直不起來,眼窩深陷,嘴唇發乾,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手裡端著一杯酒,沒喝,只是端著。

  謝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沒有花紋,沒有刺繡,頭髮挽起,臉上沒有妝,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發乾,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那種在絕境裡還沒認命的光,像一盞在風雨里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燈。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只是端著。

  阮豹把酒杯放下,玻璃底磕在木頭表面,發出一聲悶響。他抬起頭,看著謝婉英的背影,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英姐,新島那邊有消息了嗎?」

  謝婉英轉過身,看著他:「還沒有。再等等。」

  阮豹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等——我等了多久了?」

  謝婉英走到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阿豹,急什麼?做生意,急不得。」

  阮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張桌子看穿。

  謝婉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阮豹,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阮豹眯起眼睛。她看著窗外那片一望無際的橡膠園——一排一排的橡膠樹整整齊齊,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油亮的光。遠處的山丘在熱浪里扭曲變形,像融化的糖漿。

  「阿豹,你大哥在世的時候,常說一句話。」

  阮豹抬起頭:「什麼話?」

  謝婉英轉過身,看著他:「他說,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阮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他想起大哥,想起大哥那張被刀疤划過的臉,想起大哥那雙永遠閃著冷光的眼睛。大哥在世的時候,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坎沒邁過去。現在大哥死了,他得替他邁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謝婉英:「英姐,我明白了。」

  謝婉英點了點頭,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澀,苦。她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新島,鷹醬軍事基地。

  午後陽光烈得像要把整個島嶼烤化,遠處的海面在熱浪里扭曲變形,像融化的藍色玻璃。椰子樹在咸腥的海風裡輕輕搖晃,寬大的葉片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拍打。空氣里瀰漫著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氣味,悶得人胸口發緊。這裡常年駐紮著鷹醬的軍隊,說是軍事基地,其實更像一座獨立的小城。

  營房整齊排列,白牆紅頂,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訓練場上幾個光著膀子的大兵正在做體能訓練,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滾燙的沙地上,瞬間就蒸發了,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遠處靶場傳來密集的槍聲,啪啪啪,間隔很短,很有節奏,像某種不知名的機械在不知疲倦地運轉。

  基地最深處有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灰牆灰頂,和周圍那些白牆紅頂的營房格格不入。窗戶上掛著百葉窗,全部拉下來了,透不進一絲光。門口沒有崗哨,但方圓五十米內沒人敢靠近——這是「鬣狗」傭兵隊的駐地。

  「鬣狗」,在南洋活躍了十幾年,從新島到呂宋,從婆羅洲到中南半島,哪裡有戰爭,哪裡就有他們。殺人放火,綁架勒索,顛覆政權,什麼都干。只要錢到位,沒有他們不敢接的活。南洋這邊的人提起「鬣狗」兩個字,臉色都要變一變——不是怕,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忌憚,像普通人提起癌症,像老鼠提起貓。

  此刻,二樓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長條桌旁坐著五六個人,有的叼著雪茄,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椅背里閉目養神。桌上攤著幾張地圖,還有一份剛送來的文件。

  上首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白人,光頭,腦袋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顆打磨過的炮彈。滿臉橫肉,下巴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背心,露出兩條布滿傷疤的胳膊,肌肉虬結,青筋暴起,像老樹根一樣盤踞在手臂上。

  他叫漢克,「鬣狗」的老大。參加過海灣戰爭,退役後拉了一幫兄弟跑到南洋,做起了僱傭軍的買賣。十幾年下來,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殺過。此刻他手裡夾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在空氣里升騰,模糊了他臉上那道疤。

  對面坐著一個精瘦的黑人,剃著光頭,耳朵上夾著一根煙,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一口一口喝著。他叫韋德,漢克的副手,跟了他十幾年,從海灣戰爭時期就是戰友。打過仗,殺過人,流過血,從沒掉過鏈子。在隊裡話不多,但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沒人敢不聽。

  旁邊坐著幾個小隊長,有白人,有黑人,還有一個黃皮膚的——沙皮狗,華裔,祖籍潮汕,從小在新島長大,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他是「鬣狗」里唯一一個懂中文的人,每次接到華人客戶的單子,都是他去對接。

  屋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雪茄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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