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有人死,有人生,有人笑,有人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油麻地,金公主舞廳。

  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室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權叔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帳本,慢慢翻著。

  茶几上擺著一壺涼了的普洱,還有幾碟沒動過的點心。

  阿強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幾分猶豫。

  「權叔,」

  他開口,「婆羅洲那邊……怎麼解釋?」

  權叔沒抬頭。

  「解釋什麼?」

  阿強愣了一下。

  「阮彪那批貨的事。十三箱子彈,就這麼丟了。咱們雖然賠了,但他要是問起來——」

  「問什麼?」

  權叔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卻讓阿強心裡一凜。

  「他問,我就說被人偷了。碼頭上的事,誰能說得清?他要不信,讓他自己去查。」

  阿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權叔把帳本合上,靠在椅背里。

  「阿強,」

  他說,「你記住。阮彪是做生意的。他哥阮雄,手下兩千多人,天天要吃飯,天天要打仗。子彈從哪來?從我這兒來。他不跟我做,跟誰做?」

  他頓了頓。

  「我賠他了。十三箱子彈,外加一箱。夠意思了。他還想怎麼樣?」

  阿強沉默了幾秒。

  「權叔,那萬一他自己查出來……」

  「查出來什麼?」

  權叔看著他,眼睛微微眯起。

  「查出來是咱們的人偷的?查出來是肥波以前的人幹的?還是查出來是別的什麼?」

  阿強沒說話。

  權叔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流車流。

  「阿強,」

  他說,「這個世上,很多事是查不清楚的。碼頭倉庫,一天進出多少人?多少貨?多少條船?誰能在裡面查出個水落石出?」

  他轉過身。

  「阮彪要是聰明,就知道適可而止。拿了賠償,繼續做生意。大家都好。」

  「他要是不聰明——」

  權叔沒說完。

  但那意思,阿強明白。

  他要是不聰明,就讓他消失。

  婆羅洲那邊,又不是只有阮雄一家。

  阿強點了點頭。

  「明白了,權叔。」

  權叔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雪茄,剪開,點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煙霧在陽光里升騰。

  「阮彪那邊,」

  他說,「盯著點。他的人還在港島,不知道在查什麼。」

  阿強點頭。

  「明白。」

  權叔揮了揮手。

  阿強退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權叔抽著雪茄,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他想起了阮彪那雙小眼睛。

  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蛇盯著獵物。

  那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但也沒辦法。

  事情出了,就得解決。

  他賠了。

  夠意思了。

  剩下的,就看阮彪怎麼選了。

  ——

  深水埗,福德學校。

  下午四點半,放學的鈴聲準時響起。

  孩子們像潮水一樣從教室里湧出來,背著書包,笑著,喊著,跑向校門口那些等著接他們的家長。

  小雨夾在人群里,走得很快。


  她穿著新衣服,背著新書包,臉上帶著笑。

  從校門口出來,她一眼就看見了陳峰。

  他站在那棵老榕樹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校門口。

  小雨跑過去。

  「哥!」

  陳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放學了?」

  「嗯!」

  小雨用力點頭,「今天老師表揚我了,說我作業寫得認真!」

  陳峰沒說話。

  但他伸手,接過她的書包,拎在手裡。

  「走吧。」

  小雨跟在他身邊,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

  「哥,今天數學課學加法,我都會!」

  「哥,語文課老師讓背詩,我背下來了!」

  「哥,同桌的阿芳送了我一塊橡皮,香香的!」

  陳峰聽著,偶爾「嗯」一聲。

  小雨不在乎。

  她太高興了。

  上學快一個月了,她越來越喜歡學校。

  喜歡老師,喜歡同學,喜歡那些以前從來沒見過的課本和知識。

  她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

  不再是從前那個縮在哥哥身後、什麼都不會的小丫頭了。

  「哥,」

  她說,「我以後要考第一名。」

  陳峰看了她一眼。

  「嗯。」

  「我以後要當老師。」

  「嗯。」

  「我以後要掙好多錢,給哥哥花。」

  陳峰沒說話。

  他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小雨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

  深水埗,福榮街。

  永利修理鋪的門還開著。

  細仔和阿福正在裡面忙活。

  一台發動機拆開了,零件擺了一地,兩個人蹲在那兒,對著一個螺絲髮愁。

  「這個到底怎麼裝?」細仔撓著頭。

  阿福也撓頭。

  「師父昨天教過的,我忘了……」

  陳峰走進來。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眼睛亮了。

  「師父!」

  「師父您回來啦!」

  陳峰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台發動機。

  他伸手,拿起那個螺絲,對準位置,輕輕擰進去。

  三兩下,裝好了。

  細仔和阿福對視一眼,都是一臉佩服。

  「師父,您太厲害了!」細仔說。

  陳峰沒理他。

  他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頭,動作很慢,很仔細。

  「今天怎麼樣?」他問。

  阿福趕緊說:「挺好的!上午來了兩台機器,我們修好了!張師傅看了,說行!」

  細仔補充:「就是下午這台,我倆搞不定……」

  陳峰洗完手,擦乾,把毛巾掛回牆上。

  他走回工作檯前,看了看那台發動機。

  「這個地方,」

  他指著其中一個零件,「裝反了。」

  細仔的臉紅了。

  阿福低下頭。

  陳峰沒再說什麼。

  他拿起扳手,開始重新裝。

  一邊裝,一邊說。

  「這個螺絲,要先擰松,再對位。」

  「這個卡扣,要對準了再按下去。」

  「這個地方,上油的時候不能太多。」


  細仔和阿福站在旁邊,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掉一個字。

  等陳峰裝完,那台發動機已經能正常運轉了。

  細仔佩服得五體投地。

  「師父,您太神了!」

  陳峰把扳手放下。

  「你們自己再裝一遍。」他說,「我看著。」

  細仔和阿福對視一眼,趕緊蹲下,開始拆。

  陳峰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動手。

  偶爾說一句「慢點」,偶爾說一句「錯了」。

  兩個人手忙腳亂,但都很認真。

  門外,夕陽漸漸西沉。

  暮色籠罩了福榮街。

  遠處傳來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音,和街邊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一切都那麼平靜。

  那么正常。

  像每一個普通的傍晚一樣。

  ——

  等那台發動機重新裝好,天已經黑了。

  細仔和阿福累得滿頭大汗,但臉上的表情是高興的。

  「師父,我們裝好了!」細仔說。

  陳峰過去檢查了一遍。

  點了點頭。

  「行。」

  細仔和阿福差點跳起來。

  「師父,那我們下班了?」阿福問。

  陳峰「嗯」了一聲。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跟陳峰道別,跑出鋪子。

  陳峰站在工作檯前,看著那台修好的發動機。

  然後他轉身,走到門口,拉下卷閘門。

  鎖好。

  走回福榮街132號。

  三樓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開著。

  小雨趴在桌邊,正在寫作業。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哥!你回來啦!」

  陳峰走進去。

  桌上擺著兩個碗,裡面是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哥,我給你做的!」小雨說,「你嘗嘗好不好吃!」

  陳峰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小雨緊張地看著他。

  「好吃嗎?」

  陳峰點了點頭。

  「好吃。」

  小雨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也吃起來。

  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桌上那兩碗面上,照在小雨的作業本上。

  窗外,深水埗的夜越來越深。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喧囂,隔了幾條街,模模糊糊。

  但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只有兩個人。

  一個哥哥。

  一個妹妹。

  吃著面。

  寫著作業。

  像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陳峰吃完面,把碗放到水池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燈火。

  遠處油麻地的霓虹燈還在閃爍,把半邊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紅色。

  他知道,那個世界裡,有很多事正在發生。

  權叔和阮彪的事。

  喪狗和城寨的事。

  還有別的什麼。

  但那些都和他沒關係。

  他現在是陳國棟。

  永利修理鋪的技術工人。

  陳小雲的哥哥。

  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拉上窗簾。

  走回桌邊,在小雨對面坐下。

  「作業寫完了?」他問。

  小雨抬起頭。


  「快了!」

  陳峰點了點頭。

  「寫完早點睡。」

  小雨「嗯」了一聲,繼續埋頭寫字。

  陳峰坐在對面,看著她。

  看著她一筆一划寫下的字,看著她認真思索的表情,看著她偶爾咬咬鉛筆頭的習慣。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很少見的東西。

  也許是安心。

  也許是滿足。

  也許只是——

  平靜。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這座城市,還在繼續轉動。

  有人死,有人生,有人笑,有人哭。

  但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此刻只有平靜。

  像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