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肥哥今天真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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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深水埗。

  福榮街132號三樓半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

  屋裡,小雨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蜷縮成小小一團。

  陳峰坐在床邊,檢查著面前的裝備。

  床板上攤開一塊黑布,上面擺著一排冰冷的金屬。

  五六式衝鋒鎗。

  槍身泛著幽暗的冷光,彈匣壓滿,7.62毫米子彈整整齊齊碼在彈匣里,一發一發,三十發。

  白朗寧手槍。

  短小精悍,適合近距離。

  彈匣也壓滿了,十三發。

  五四式手槍。

  他從內地帶來的老夥計,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有一種熟悉的踏實感。

  彈匣八發,頂上膛。

  匕首。

  黑色刀柄,刀刃開過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開山刀。

  比匕首長,比匕首重,適合砍。

  刀身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痕跡——不是鏽,是洗不掉的什麼東西。

  三個自製炸彈。

  罐頭做的,拉發引信,威力足夠炸塌一扇門,或者送幾個人上路。

  陳峰一樣一樣拿起來,檢查,放下。

  子彈壓滿。

  引信完好。

  刀刃鋒利。

  全部就緒。

  他把衝鋒鎗背在肩上,手槍別在腰間,匕首插進靴筒,開山刀用布裹起來,拎在手裡。

  炸彈裝進隨身空間的角落裡——那裡比任何背包都安全。

  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福榮街空空蕩蕩,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遠處偶爾傳來電車駛過的叮噹聲,和隱隱約約的狗吠。

  小雨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

  陳峰迴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後他拉上窗簾,走到門邊。

  輕輕打開門。

  走出去。

  輕輕關上。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消失在深水埗的夜色里。

  ——

  九龍城寨。

  夜越深,這裡越熱鬧。

  肥波的場子今晚格外喧囂。

  底樓賭檔人聲鼎沸,骰子在碗裡滾動,籌碼在桌上堆積,有人輸紅了眼,有人贏笑了臉。

  二樓煙館煙霧繚繞,男男女女躺在榻上,吞雲吐霧,醉生夢死。

  三樓,那間最大的屋子裡,今晚擺了酒席。

  長長一張桌子,上面擺滿了酒菜。

  燒鵝、叉燒、白切雞、清蒸魚、炒螃蟹,還有幾瓶開了封的洋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蕩。

  肥波坐在上首,赤著上身,披著一件寬大的綢衫,手裡夾著一支粗大的雪茄。

  他面前擺著一沓鈔票。

  新嶄嶄的港幣,用橡皮筋扎著,厚厚一摞。

  那是喪狗今天讓人送來的。

  廟街那幾個新檔口,三天的收數。

  肥波拿起那沓鈔票,在手裡掂了掂,嘴角浮起滿意的笑。

  「肥哥。」

  旁邊一個心腹湊過來,滿臉堆笑,「這次權叔可是丟了面子。廟街那幾條街,他經營了多少年?現在到了咱們手裡,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肥波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屋裡迴蕩,壓過了樓下的喧囂。

  「我肥波在九龍城寨幾十年,」

  他把雪茄叼進嘴裡,說話時煙霧從嘴角冒出來,「可不是吃白飯的!」

  他站起來。

  走到桌邊,端起一杯酒,對著下面那些人。


  下面坐著七八個心腹,還有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摟摟抱抱,喝酒划拳。

  「今天我肥波高興!」

  肥波舉著酒杯,聲音洪亮,「大家隨便玩!酒隨便喝!女人隨便睡!」

  下面一片歡呼。

  「肥哥威武!」

  「跟著肥哥,吃香喝辣!」

  「肥哥萬歲!」

  那幾個女人也笑著喊,聲音又嗲又媚。

  肥波仰頭,把酒一口乾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沓鈔票,一張一張翻著。

  腦子裡開始盤算。

  廟街拿下來了。

  下一步,該往哪走?

  油麻地東邊還有幾條街,一直是權叔的地盤。

  那個老狐狸,這次吃了虧,肯定不甘心。

  但他不敢明著翻臉——城寨幾百號弟兄,不是吃素的。

  再下一步,可以往佐敦那邊伸伸手。

  再再下一步——

  肥波想著想著,嘴角的笑越來越深。

  他仿佛看見自己的地盤越來越大,從城寨一直延伸到海邊,從九龍西一直蔓延到九龍東。

  到時候,他肥波就不再只是城寨的老大。

  是整個九龍西的老大。

  甚至,是整個九龍的老大。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煙霧在燈光下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下面那些人還在鬧。

  一個心腹摟著個女人,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女人笑著躲,躲不開,被按在沙發上。

  另一個心腹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划拳,輸了,仰頭灌下去,嗆得直咳嗽。

  有人打開了留聲機,放起軟綿綿的粵曲。

  有人跟著哼,有人跟著扭,有人醉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肥波看著這些人,心裡很滿意。

  這些都是他的人。

  跟了他多少年的,新收的,從城寨帶出來的,從外面招來的。

  都是他的人。

  他靠著這些人,在城寨活了二十年。

  以後,他要靠著這些人,活到外面去。

  「肥哥。」

  一個女人湊過來,手裡端著酒杯,臉上畫著濃妝,眉眼間帶著媚態。

  「敬您一杯。」

  肥波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不是他帶來的,是場子裡本來就有的,叫阿香,三十來歲,風韻猶存,很會來事。

  他接過酒杯,喝了一口。

  阿香順勢在他旁邊坐下,身體貼過來,軟軟的。

  「肥哥今天真威風。」

  她在他耳邊說,聲音又輕又媚,「看得人家心裡直跳。」

  肥波笑了。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

  「怎麼?想讓我也疼疼你?」

  阿香低下頭,臉紅了。

  雖然那紅是假的,但樣子做得很足。

  肥波哈哈大笑。

  他正要說什麼——

  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肥波聽見了。

  他在城寨活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什麼危險沒遇到過?

  那種細微的、不正常的響動,他比誰都敏感。

  他鬆開阿香,看向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見外面。

  「肥哥?」

  阿香察覺到他的異樣,小聲問。

  肥波沒理她。

  他盯著那扇窗戶,一動不動。


  屋裡的人還在鬧,音樂還在響,沒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過了幾秒。

  什麼都沒有。

  肥波慢慢收回目光。

  也許是野貓。

  也許是風。

  也許是樓下的動靜傳上來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端起酒杯。

  但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

  窗外。

  城寨的屋頂從來不平。

  層層疊疊的違建棚屋,高高低低的晾衣竿,密密麻麻的電線和鐵皮。

  在月光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像某種不知名的怪獸。

  陳峰蹲在一處陰影里。

  他面前,是肥波那間屋子的窗戶。

  窗簾拉著,但縫隙里透出光,透出笑聲,透出音樂聲。

  他聽見了。

  那個洪亮的、志得意滿的笑聲。

  「我肥波在九龍城寨幾十年,可不是吃白飯的!」

  他聽見了那些歡呼。

  「肥哥威武!」

  「跟著肥哥,吃香喝辣!」

  他聽見了女人的笑聲,男人的划拳聲,留聲機的粵曲聲。

  那些人,正在慶祝。

  慶祝從權叔手裡搶來的地盤。

  慶祝肥波的「勝利」。

  陳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把裹著布的開山刀輕輕放在一邊,從腰間拔出白朗寧手槍,擰上消音器。

  然後他摸出一個自製炸彈。

  罐頭大小,拉發引信。

  他蹲在那兒,等著。

  等一個時機。

  等裡面最熱鬧的時候。

  等那些人都醉了、都忘了警惕的時候。

  他不是來殺肥波一個人的。

  權叔說了——

  「肥波,喪狗,還有他那個情婦湄湄,一個都不能留。」

  喪狗今晚不在。

  湄湄也不在。

  只有肥波,和他的心腹,和他的女人,和他那些歡呼雀躍的兄弟。

  陳峰不急。

  他可以等。

  等喪狗回來。

  等湄湄回來。

  等他們都到齊了。

  然後——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炸彈。

  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幽暗的冷光。

  他把它收起來。

  繼續蹲著。

  繼續等。

  身後,城寨的夜越來越深。

  遠處傳來賭檔的喧囂,小販的吆喝,醉漢的咒罵,妓女的浪笑。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成為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陳峰聽著那些聲音,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塑。

  像一匹潛伏在黑暗裡的狼。

  等著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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