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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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城寨,深處。

  夜已深,棚屋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燈。

  燈泡用久了,發著暗紅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像蒙了一層舊紗布。

  謝婉英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柄木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

  喪狗躺在她旁邊,赤著上身,胳膊枕在腦後,眼睛盯著頭頂那塊生了鏽的鐵皮棚頂。

  屋裡很安靜。

  遠處傳來賭檔隱隱約約的喧囂,隔了幾條巷子,模模糊糊,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瘋狗哥。」

  謝婉英開口,聲音很輕。

  喪狗沒動,只是「嗯」了一聲。

  「肥哥今晚從金公主回來了。」

  喪狗轉過頭,看著她。

  謝婉英繼續梳頭,沒看他,只是看著牆上那面模糊的鏡子。

  「我聽說了。」

  喪狗說,「權叔把廟街那幾個小檔口給了他。」

  謝婉英點了點頭。

  屋裡安靜了幾秒。

  木梳從髮根滑到發梢,一下,一下。

  「瘋狗哥,」

  她又開口,「這是個機會。」

  喪狗愣了一下。

  「什麼機會?」

  謝婉英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去替肥波管那些新地盤。」

  喪狗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謝婉英繼續說:「肥哥手下那麼多人,誰最合適?喪狗哥你。你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能打能殺,城寨里誰不認得你?他不讓你去,讓誰去?」

  喪狗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

  謝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燈光里一閃而過。

  「然後,」

  她說,聲音壓得更低,「你在外面站穩腳跟,慢慢脫離肥波。」

  喪狗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脫離?」

  「對。」

  謝婉英看著他,「自己立香堂。」

  喪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那雙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

  他想起她之前說過的話——

  「你只是肥波養的一條瘋狗,讓你咬誰就咬誰。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還指望出人頭地嗎?」

  現在她說——

  「自己立香堂。」

  喪狗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野心。

  是這麼多年壓在心底、從來不敢想、現在被人一把掀開的東西。

  「謝婉英,」

  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謝婉英看著他。

  「我知道。」

  她說,「瘋狗哥,你跟了肥波二十年。二十年,你得到什麼了?一間破棚屋?一個月幾百塊的工錢?還是一個『瘋狗』的花名?」

  她頓了頓。

  「現在機會來了。肥波剛拿到新地盤,他需要人去看。誰去看,誰就能在外面站穩腳跟。權叔的人、顏同的人、雷洛的人,都在外面。你在城寨窩了二十年,現在有機會出去,你不想出去?」

  喪狗沒有說話。

  但他眼睛裡那團火,越來越亮。

  謝婉英看見了。

  她繼續說:「你出去,把那些小檔口管好。讓肥波放心,讓外面那些人認識你。等你在外面站穩了,手裡有人了,有錢了,有地盤了——」

  她停了一下。

  「到時候,你瘋狗就不再是肥波的頭馬。」


  喪狗接過她的話。

  「我是九龍城寨的主人。」

  謝婉英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些都真。

  「對。」她說。

  喪狗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謝婉英沒掙扎。

  她靠在他胸膛上,聽著他急促的心跳。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喪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下。

  謝婉英閉上眼睛。

  她的臉上帶著笑。

  但那笑容,喪狗看不見。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清醒。

  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該怎麼得到它的清醒。

  是活著。

  是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決心。

  喪狗摟著她,越摟越緊。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些話。

  自己立香堂。

  九龍城寨的主人。

  他瘋狗,從十幾歲跟著肥波,二十年了。

  二十年。

  給人當狗。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可以不當狗了。

  你可以當主人。

  他閉上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夢裡,他站在城寨最高的那棟樓上,俯瞰著腳下密密麻麻的棚屋和巷道。

  所有人都在看他。

  肥波跪在他面前。

  喪狗笑了。

  那笑容在夢裡格外清晰。

  ——

  第二天。

  九龍城寨,肥波的場子。

  三樓那間屋子,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外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肥波坐在羅漢床上,手裡端著一盅燕窩,慢慢喝著。

  喪狗站在他面前。

  「肥哥,」

  他說,「廟街那邊的新檔口,您打算讓誰去看?」

  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麼?你有想法?」

  喪狗點頭。

  「肥哥,我跟您二十年了。您有什麼事,我什麼時候含糊過?那些新檔口,在外面,權叔的人盯著,條子也盯著。得找個能鎮得住的人去看。」

  他頓了頓。

  「肥哥,讓我去吧。」

  肥波沒說話。

  他喝著燕窩,眼睛半闔,像在養神。

  屋裡安靜了幾秒。

  喪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知道肥波在考慮。

  他知道肥波不會輕易把新地盤交給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肥波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果然。

  肥波喝完最後一口燕窩,把空盅放在茶几上。

  他看著喪狗,眼神幽深。

  「喪狗,」

  他說,「你跟了我二十年,我知道你忠心。那些新檔口,交給你,我放心。」

  喪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低下頭。

  「謝謝肥哥。」

  肥波點了點頭。

  「去吧。廟街那邊,有三條街,五個小檔口。你帶幾個兄弟過去,把場子看好了。權叔的人要是來找麻煩,別手軟。」

  喪狗點頭。


  「明白。」

  他轉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喪狗回頭。

  肥波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審視,也許是提醒,也許只是隨口一說。

  「喪狗,」

  他說,「你跟我二十年,我沒虧待過你。外面花花世界,別迷了眼。」

  喪狗低下頭。

  「肥哥放心。」

  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喪狗站在樓道里,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謝婉英昨晚說的話。

  「你在外面站穩腳跟,慢慢脫離肥波。」

  「自己立香堂。」

  他握緊拳頭。

  然後他走下樓梯,走進城寨嘈雜的巷道里。

  陽光從頭頂密密麻麻的晾衣竿縫隙間漏下來,在坑窪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在那些光影里,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走向廟街。

  走向那些新地盤。

  走向他瘋狗自己的未來。

  ——

  棚屋裡,謝婉英站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戶前。

  陽光從外面透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違建棚屋遮得嚴嚴實實的天空,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喪狗去廟街了。

  去管新地盤了。

  去走第一步了。

  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

  拿起那柄木梳,繼續梳頭。

  一下。

  一下。

  很有節奏。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他說「放心」。

  她信了。

  他死了。

  現在她不靠任何人。

  她靠她自己。

  木梳從髮根滑到發梢。

  一下。

  一下。

  窗外,城寨越來越吵。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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