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肥波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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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麻地,廟街。

  夜已深,但這條街永遠不缺人氣。

  大排檔的油煙味、小販的吆喝聲、霓虹燈的光影,混在一起,成為這座不夜城最尋常的背景音。

  大聲雄從一間茶餐廳出來,穿過兩條巷子,走進一間開在地下室的夜總會。

  這地方不大,門面也破舊,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金×夜總會」幾個字還在閃爍。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三十來歲,瘦高,馬臉,正靠在牆上抽菸。

  看見大聲雄走過來,那個男人愣了一下,趕緊把煙掐了。

  「雄哥!」

  大聲雄點點頭,沒說話,直接走進門。

  地下室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廉價的香水味和酒氣。

  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見有人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但看清是大聲雄之後,又暗淡下去——這不是來消費的客人。

  大聲雄穿過大廳,走到最裡面一間包房門口。

  包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出嘈雜的音樂聲。

  大聲雄推門進去。

  包房裡燈光更暗,只有一盞紫色的壁燈亮著。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都是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廉價的襯衫,面前擺著幾瓶啤酒。

  看見大聲雄進來,那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雄哥!」

  大聲雄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自己在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阿狗呢?」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朝門口喊了一聲。

  「阿狗!雄哥叫你!」

  幾秒鐘後,門被推開。

  一個瘦小的男人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精瘦的鎖骨。

  臉很小,眼睛也小,但很活絡,滴溜溜轉著,一進來就看清了包房裡的情況——大聲雄坐著,兩個兄弟站著,沒人敢吭聲。

  他哈著腰,走到大聲雄面前。

  「雄哥。」

  大聲雄看著他,沒說話。

  阿狗就那麼站著,腰彎著,臉上堆著謙卑的笑。

  包房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牆角的音響還在放著嘈雜的音樂。

  大聲雄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那個人走過去,把音響關了。

  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阿狗。」

  大聲雄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包房裡格外清晰。

  「你之前是跟阿豪的?」

  阿狗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繼續笑著,點頭。

  「是,雄哥。跟過一段時間。跑跑腿,送送東西那種。」

  「跟了多久?」

  「也就……小半年。」

  阿狗說,「去年年底開始的,今年夏天就沒怎麼聯繫了。阿豪哥那段時間忙著別的事,用不上我。」

  大聲雄點了點頭。

  「阿豪死了,你知道嗎?」

  阿狗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在轉,不知道在想什麼。

  「知道。」

  他說,聲音低了下去,「道上都傳遍了。沉海了。和他老婆一起。」

  大聲雄看著他。

  「你怎麼看?」

  阿狗愣了一下。

  「我……我怎麼看?」

  他重複著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雄哥,我就是個跑腿的,阿豪哥的事,我不太清楚……」

  「老實講。」

  大聲雄打斷他,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知道多少?」

  阿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的眼睛又開始轉,看看大聲雄,看看旁邊那兩個人,看看包房那扇緊閉的門。

  「雄哥……」

  「阿豪死了。」

  大聲雄說,「權叔殺的。沉海了。你之前跟他,現在躲在這麼個地方看門,怕什麼?怕權叔找你算帳?」

  阿狗的臉色白了。

  他站在那兒,彎著的腰直了起來,臉上的謙卑笑容不見了,換成一種複雜的表情——恐懼,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委屈。

  「雄哥。」

  他說,聲音沙啞,「我是真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阿豪哥讓我送東西我就送,讓我傳話我就傳。他那些事,他從來不跟我說。」

  大聲雄看著他,沒說話。

  阿狗等了一秒,兩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雄哥,您是雷洛的人,我知道。您想問什麼,我也大概能猜到。但我是真不知道阿豪哥為什麼死。我只知道……」

  他頓了頓。

  「知道什麼?」

  「知道肥波不太高興。」

  大聲雄的眼睛微微眯起。

  「肥波?」

  阿狗點頭。

  「阿豪之前躲在城寨,是肥波收留的。給他地方住,給他一個小賭檔管著。阿豪那個老婆,也是肥波交出去的。」

  大聲雄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阿狗繼續說:「道上都在傳,說權叔給了肥波一個粉檔,換阿豪的老婆。肥波答應了。那個女人被帶到金公主,關了一夜,第二天就和阿豪一起沉海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雄哥,您說肥波這種人,在城寨混了二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他為什麼要接這個粉檔?他缺錢嗎?缺地盤嗎?」

  大聲雄沒有說話。

  阿狗繼續說:「他不缺。他什麼都不缺。但他還是接了。為什麼?因為權叔給得太多了。一個粉檔,夠他養一百號兄弟。夠他把手伸出城寨,在九龍站穩腳跟。」

  「但他也丟了面子。」大聲雄說。

  阿狗點頭。

  「對。丟了面子。而且是丟了大面子。」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也許是嘲弄,也許是惋惜,也許只是陳述事實。

  「肥波在城寨二十年,靠的就是一個『穩』字。從來不惹事,從來不站隊,誰也不得罪。誰來找他幫忙,他都幫,但從來不讓別人欠他太多。」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把阿豪的老婆交出去了。阿豪之前是他收留的,是他罩著的。他把那個女人交出去,等於是在告訴道上的人——我肥波,也會賣人。」

  阿狗頓了頓。

  「雄哥,您說,這種人,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大聲雄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阿狗,看著這個瘦小的、跑腿的、現在躲在破夜總會看門的男人。

  「你怎麼知道這些?」

  阿狗苦笑了一下。

  「雄哥,我就是個跑腿的。但跑腿有跑腿的好處——什麼地方都能去,什麼話都能聽。城寨里那些賭檔、煙館、大排檔,每天有多少人在那裡說話?說的人多了,聽的人多了,總有人記住。」

  他頓了頓。

  「阿豪出事之後,我去城寨轉過幾圈。那些人的話,我聽了不少。」

  大聲雄點了點頭。

  「肥波現在什麼態度?」

  阿狗想了想。

  「不好說。表面上什麼事都沒有,該收數收數,該看場看場。但我聽說,他那幾天把自己關在屋裡,誰都不見。喪狗去敲門,他都不開。」

  他壓低聲音。

  「雄哥,肥波那種人,丟了這麼大的面子,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但他也不會明著和權叔翻臉——他不是那種人。」

  「那他怎麼辦?」

  阿狗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權叔那個粉檔,不是那麼好接的。九龍西的地盤,全是權叔的。肥波想把生意做出來,就得從權叔嘴裡搶食。權叔能讓他搶嗎?」

  他頓了頓。

  「所以這倆人,現在是面和心不和。一個覺得對方欠自己的,一個覺得對方拿了自己的好處就該閉嘴。遲早得翻臉。」

  大聲雄聽完,沉默了很久。

  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阿狗站在那兒,彎著腰,等著。

  過了足足一分鐘。

  大聲雄站起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阿狗。」他說,「你剛才說的這些,有用。」

  阿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雄哥,那……」

  「以後有什麼事,來茶餐廳找我。」大聲雄說,「廟街那間,你知道的。」

  阿狗點頭如搗蒜。

  「知道知道!雄哥放心!有什麼事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您!」

  大聲雄沒再說話,大步走出包房。

  身後,那兩個兄弟也跟著站起來,一起往外走。

  阿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桌上那幾張鈔票,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有慶幸,有興奮,也有一絲恐懼。

  他剛才說了很多話。

  有些話,是肥波不想讓人知道的。

  有些話,是權叔不想讓人知道的。

  如果這些話傳到他們耳朵里——

  阿狗打了個哆嗦。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阿豪死了。

  他得找新的靠山。

  大聲雄,就是他的機會。

  哪怕這個機會再危險,他也要抓住。

  因為在這個城市裡,不往上爬,就會被踩死。

  阿狗彎腰,把桌上的鈔票收進口袋。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外面嘈雜的大廳。

  音樂還在響,女人還在笑,酒還在喝。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阿狗站在角落裡,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他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喝酒的人,笑著的人,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肥波丟了面子。

  權叔拿了里子。

  雷洛在等機會。

  顏同在看戲。

  那個北佬——不管他是誰——縮在深水埗那間破修理鋪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能把這一切都炸開的引信。

  阿狗不知道那個引信是什麼。

  但他知道,它遲早會來。

  因為他在這座城市活了三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每一次表面的平靜,底下都藏著暗流。

  每一次暗流涌動,都會有人死。

  阿狗吐出一口煙。

  他看著那團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升騰,消散。

  然後他把煙掐了,走進人群里。

  繼續跑腿。

  繼續聽。

  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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