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那就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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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安靜了。

  樓下賭檔的喧囂依然隱隱傳上來,骰子在碗裡滾動,籌碼在桌上堆積,有人贏,有人輸,有人紅著眼睛借錢翻本。

  這些聲音隔著樓板,像另一個世界的喧囂。

  肥波看著阿豪。

  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坐回羅漢床上,揮了揮手。

  喪狗鬆開阿豪的肩膀,退回門口。

  肥波伸手,把茶几邊緣那枚快要掉下去的銅錢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阿豪。」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悠悠的、聽不出情緒的語氣。

  「你知不知道,阿明死之前見過什麼人?」

  阿豪一愣。

  「他……」

  「他見過權叔的人。」

  肥波說,「在他被殺的前一天晚上。權叔審了足足兩個鐘頭。」

  阿豪的臉色變了。

  「阿明一定對權叔說了什麼。」

  肥波把那枚銅錢放回茶几,推到阿豪面前。

  「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權叔聽完之後,沒有去找你,也沒有去找那個永利修理鋪的北佬——他把阿明殺了,然後對外宣布,鶴爺的仇報了。」

  他頓了頓。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阿豪沒有說話。

  「說明那個北佬,連鄧永權都不敢惹。」

  肥波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惹了那種人,還能活到現在,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你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報仇,是燒高香,求菩薩保佑那個北佬這輩子都想不起你這號人。」

  他靠回軟墊里,閉上眼睛。

  「喪狗,送他出去。」

  喪狗上前,這次不是搭肩,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阿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枚銅錢。

  邊緣磨得發亮,紅繩斷了一半。

  他想起阿明死前那晚來找湄湄,回頭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他到現在還記得。

  好像想說什麼,又好像什麼都說不出口。

  阿豪伸手,把銅錢拿起來,緊緊攥進掌心。

  他轉身,一瘸一拐,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邊,他停了一下。

  「肥哥。」

  他沒有回頭。

  「謝你收留我這一個月。」

  他邁出門檻,走進黑暗的樓道。

  身後,肥波依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喪狗站在門口,看著阿豪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肥哥。」

  他低聲問。

  「真讓他就這麼走了?」

  肥波沒睜眼。

  「他會死的。」

  喪狗說。

  肥波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的命。」

  他翻了個身,背對門口。

  「讓人盯著。別讓他在咱們地盤上出事。」

  喪狗應了一聲,輕輕帶上門。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肥波獨自躺在羅漢床上,聽著樓下賭檔永不停歇的喧囂。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從避風塘爬上岸那天。

  渾身濕透,又冷又餓。

  但他活下來了。

  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

  至於報仇、出頭、出人頭地——

  那是活下來之後才敢想的事。

  而阿豪還能不能活下來……

  肥波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

  窗外,城寨的夜還很長。

  底樓賭檔的骰子還在碗裡滾動,有人輸光了家當,有人贏了一夜富貴。

  阿豪走在城寨狹窄的巷道里,頭頂是層層疊疊的舊樓,腳下是坑窪不平的石板路。

  他的手一直攥著那枚銅錢,攥得指節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

  阿明死了。

  他還活著。

  而那個北佬,還在深水埗那間破修理鋪里,每天按時上工,按時下班,給妹妹做飯,教她認字。

  像一頭暫時收起了爪牙的猛獸。

  阿豪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深水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

  遠處霓虹燈閃爍,把雲層染成曖昧的紅。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

  阿豪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快亮了。

  城寨的清晨來得比外面早。

  賣早茶的攤檔已經開始冒熱氣,挑著擔子的小販在狹窄的巷道里穿行,用沙啞的嗓音吆喝著「腸粉——艇仔粥——」。

  幾隻在屋檐下蹲了一夜的野貓伸著懶腰,慢悠悠地踩著瓦片走開。

  阿豪從那條被違建棚屋擠得只剩一人寬的巷子穿過去,爬上四樓,推開那扇永遠關不嚴的木門。

  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謝婉英坐在床邊,沒有睡。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衫,頭髮隨便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妝,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阿豪那張灰敗的臉,什麼也沒問,只是起身,從桌上的茶壺裡倒了一碗涼茶,遞過去。

  阿豪接過,一口氣灌下去。

  茶涼了,澀,苦,但他沒感覺。

  他把碗擱回桌上,在那張瘸腿的木椅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不說話。

  謝婉英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輕聲問:「肥波怎麼說?」

  阿豪沒抬頭。

  沉默了很久。

  「他不肯。」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謝婉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我就知道。」

  她淡淡地說,在床沿坐下,「肥波那老狐狸,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個『穩』字。他怎麼可能為了你去招惹和興盛?」

  阿豪沒有說話。

  謝婉英看著他那條跛腿,看著他垂著的頭,看著他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她太了解他了。

  這不是恐懼的顫抖——是憤怒,是憋屈,是恨不得把面前所有東西都砸爛卻砸不得的那種壓抑到極點的憤怒。

  「阿豪。」她開口。

  阿豪沒應。

  「你打算怎麼辦?」

  阿豪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眶乾澀,沒有淚。

  他就那麼看著她,像一頭困在籠子裡、找不到出路的野獸。

  「我不知道。」他說。

  謝婉英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阿豪耳朵里。

  「肥波不肯幫忙,那就反了他。」

  阿豪一愣。

  謝婉英繼續說:「我聽說雷洛想要插手九龍的生意,但是這裡一直是顏同的地盤。雷洛想上位,就得把顏同踩下去。顏同倒台,權叔也就跟著完了。權叔完了,阿明的仇——」

  「阿英!」

  阿豪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

  謝婉英看著他,沒有再說下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阿豪站起身,那條跛腿撐了一下,踉蹌著走到窗邊。

  他推開那扇滿是灰塵的窗戶,清晨的涼氣湧進來,帶著城寨特有的潮濕霉味和遠處早茶攤的油煙味。

  他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層層疊疊的破舊樓宇,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晾衣竿和違章搭建的鐵皮棚。

  「雷洛……」他喃喃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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