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死都死得這麼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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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麻地,「金公主」夜總會。

  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金公主」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門口停著幾輛還算光鮮的轎車,穿著旗袍、濃妝艷抹的舞女們站在門口或倚在窗邊,對著路過的男人搔首弄姿,招攬生意。

  空氣里飄蕩著廉價香水、香菸和酒精混合的曖昧氣息。

  這裡是鶴爺生前的重要產業之一,如今已隨著鶴爺的暴斃和權叔的接管,悄然更換了主人。

  但門口的生意依舊,甚至因為最近九龍西的混亂,某些尋求刺激和麻醉的客人反而更多了。

  夜總會二樓,一間相對僻靜的包房門口。

  李秀蓮從裡面走了出來,順手帶上了門。

  她臉上職業性的、略顯疲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和深深的倦意。

  她身上那件亮片舞裙的肩帶有些滑落,她隨手拉了上去,又理了理有些凌亂的捲髮。

  脖子上,隱約可見一點新鮮的紅痕。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包房裡殘留的濃烈菸酒味和某種令她作嘔的氣息。

  弟弟阿昌的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讓她這幾日心力交瘁。白天要四處奔波處理弟弟的後事,晚上還要強顏歡笑,在舞池和包房裡應付各色男人,賺取那點微薄而又骯髒的皮肉錢。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鬼祟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朝她這邊張望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李秀蓮立刻警覺起來,站直了身體,眼神戒備地看著來人。

  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剃著平頭,穿著皺巴巴的花襯衫,眼神有些閃爍,看起來不像正經客人,倒像是街上的小混混。

  「李小姐?」

  來人正是阿明,他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實則有些猥瑣的笑容。

  「你是誰?有什麼事?」

  李秀蓮後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間一個小挎包——裡面放著她防身用的髮簪和一些零錢。

  「別怕,李小姐。」

  阿明連忙擺手,壓低聲音,「我是……是阿昌以前的朋友。聽說他出事了,特地過來看看你。」

  「阿昌的朋友?」

  李秀蓮眉頭皺得更緊。

  阿昌那些「朋友」,多半都是些賭鬼、混混,她一個都不想沾。

  「我不認識你,阿昌沒提過。你有什麼事快說,我要上班。」

  阿明見李秀蓮戒備心很強,也不再繞彎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信封,遞了過去:「這個……是我們幾個兄弟的一點心意,奠儀。阿昌走得突然,大家都很惋惜。」

  李秀蓮沒有立刻去接,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信封。

  她需要錢,非常需要。

  處理阿昌的後事已經花光了她的積蓄,還欠了點債。

  但她更清楚,這種來歷不明的錢,往往帶著麻煩。

  「多謝,心領了。錢你收回去,阿昌的事,我會自己處理。」她拒絕道。

  阿明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女人如此警惕。

  他只好收回信封,臉上露出「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神色,嘆口氣道:「李小姐,其實……我今天來,除了送奠儀,還想跟你說,阿昌的死……可能沒表面看得那麼簡單。」

  李秀蓮心頭一凜,盯著阿明:「你知道什麼?」

  「我……我也是聽道上的朋友說。」

  阿明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阿昌失蹤前,好像……好像和某個最近在九龍西搞出很多風雨的狠角色有過接觸。那個人……北邊來的,很厲害,很神秘。鶴爺的事……你聽說了吧?」

  鶴爺的事,李秀蓮當然聽說了。

  這幾天九龍西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被仇家做掉了,老巢都讓人端了。

  但她從沒把弟弟的死和這種大人物的事情聯繫起來。

  阿昌只是個修機器的爛賭仔,怎麼可能惹到那種煞星?

  「你……你亂說什麼?阿昌怎麼會和那種人有關係?」

  李秀蓮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

  「我就是聽說,不敢肯定。」


  阿明連忙撇清,「但是,李小姐,你想一下,阿昌如果只是欠普通賭債,哪裡需要搞到滅口這麼嚴重?而且,警察查了幾天,有沒有給你一個交代?我是覺得……覺得阿昌可能是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或者……無意中得罪了不應該得罪的人。」

  這番話,如同毒蛇,悄然鑽進了李秀蓮的心裡。

  是啊,警方那邊只是草草通知,說是「意外」或「個人恩怨」,再無下文。

  阿昌雖然好賭,但膽子不大,就算欠債,也不至於讓人下死手……難道,真的像這個人說的,捲入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阿明觀察著李秀蓮的臉色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心中暗喜,又添了一把火:「李小姐,我就說到這裡。你自己小心點。如果……如果你真的想為你弟弟討回個公道,或者想知道更多,可以……可以找信得過、又有能力的人打聽下。在『金公主』這種地方,你應該……認識些有辦法的人的。」

  說完,他不等李秀蓮再問,匆匆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走廊,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燈光下。

  李秀蓮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手裡緊緊攥著裙角,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阿明的話,像一顆毒種子,在她心中生根發芽。

  懷疑、憤怒、悲傷、還有一絲被點燃的、為弟弟報仇的瘋狂念頭,交織在一起。

  她看著阿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後那扇緊閉的包房門,眼神漸漸變得決絕而冰冷。

  ……

  西九龍總區警察總部,高級探長辦公室。

  顏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英式紅茶,悠閒地啜飲著。

  他今天心情相當不錯,臉上那抹標誌性的似笑非笑,比往日更加舒展。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蓋章定案的卷宗。

  封面上寫著「九龍西碼頭倉庫械鬥案」。

  裡面的內容,經過他手下「精心」編纂和「潤色」,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死亡人數:八人,包括鶴爺林國雄。

  案件性質:兩個小幫派因走私利益糾紛引發的械鬥。

  主要兇手:已確認並「擊斃」三名,實際上是抓了三個無關緊要、身上背有其他案子的混混,在「抓捕過程中激烈反抗被擊斃」。

  結案結論: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主要兇徒已伏法。

  報告裡,自動武器的彈殼被解釋成雙方使用了「大量」土製手槍和獵槍;爆炸痕跡被說成是使用了土製炸藥;那些跑掉的「人蛇」和倉庫里原本的罪惡勾當,則被輕描淡寫地略過,或者推給「已死亡」的鶴爺。

  這份報告,他已經呈報給了洋人上司。

  上司只是粗略翻了翻,看到死亡人數「可控」,案件「已破」,主要「兇徒」已死,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還誇獎了顏同幾句,說他「辦事得力」,「維護了轄區治安穩定」。

  這意味著,這樁足以引發高層震動的驚天血案,就這樣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他顏同不僅沒有受到任何追責,反而因為「快速破案」而在上司那裡留下了好印象,說不定下次升遷的機會就更大了。

  當然,私下裡,他該收的「安撫費」來自權叔等接手鶴爺地盤的新大佬,一分也不會少。

  甚至因為「處理得當」,要價可能比以往更高。

  「哼,鶴爺啊鶴爺,你死都死得這麼有價值。」

  顏同放下茶杯,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他並不關心真正的兇手是誰,只要不影響他的利益和仕途,甚至能為他帶來好處,那就無所謂。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薄薄的、不起眼的內部備忘錄。

  這是手下人按照他的吩咐,私下搜集的、關於「符合北方口音、身手了得、可能持有非常規武器」的可疑人員初步排查報告。

  報告很簡略,只列出了幾個模糊的名字和特徵,其中就包括永利修理鋪的「陳國棟」,但備註是「無確切證據,表現正常」。

  顏同的目光在「陳國棟」這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一個普通的北方修理工?會是他嗎?

  可能性不大,但……也未可知。

  顏同將備忘錄丟回桌上。


  他不著急。

  如果真是那個人,遲早還會再冒頭。

  到時候,是抓是談,主動權就在自己手裡了。

  現在,他更關心的是如何與權叔這位新晉的「合作夥伴」,建立更穩固、更「互利」的關係。

  鶴爺死了,但生意還要繼續做,錢還要繼續賺。

  他按下辦公桌上的呼叫鈴。

  一個手下推門進來:「顏sir?」

  「備車,去油麻地『金公主』。我約了權叔喝茶。」

  顏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臉上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八面玲瓏的笑容。

  夜幕下的九龍,霓虹迷離。

  金公主夜總會裡,紙醉金迷,暗流涌動。

  警署辦公室內,一份被粉飾的卷宗悄然歸檔。

  而深水埗的某個簡陋房間內,陳峰正仔細地擦拭保養著他的武器,對即將因他而起的、新的陰謀與算計,尚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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