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躁動的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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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水埗南昌街137號,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舊式唐樓。外牆灰黃斑駁,密密麻麻的窗戶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樓下狹窄、潮濕、堆滿雜物的街道。

  三樓后座,是一個用木板和鐵皮違章搭建出來的、不足十平米的狹小房間。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劣質菸草、汗臭和隔夜食物混合的餿味。唯一的窗戶用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道縫隙,透進一絲昏暗的光線和樓下街市的嘈雜聲。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瘸腿的方桌,桌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瓶、吃剩的叉燒飯盒、一副油膩膩的撲克牌。桌邊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二十出頭、剃著平頭、身材精瘦但眼神兇狠的年輕人,穿著廉價的格子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胸口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他正是「阿明」,真名吳志明,一個在深水埗一帶靠著敢打敢拼、勒索偷搶混飯吃的小頭目,手下聚攏著七八個同樣不安分的混混。

  右邊坐著的,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眼神陰鷙、左邊嘴角有顆黑痣的男人。他穿著半舊的灰色夾克,手指粗短,指關節突出,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刀削著蘋果皮。他是「豪哥」,大名林國豪,綽號「跛豪」,並非因為他腿腳不便,而是早年打架時額角留下了一道疤,看起來像破了個口子。此人比阿明年長,行事也更狠辣陰沉,是最近剛從潮汕偷渡過來,急於在港島打出名號的過江龍。他與阿明臭味相投,很快便廝混在一起。

  兩人面前,放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正是阿昌留下的那張。

  牆上的老式掛鍾,指針不緊不慢地跳動著,已經指向晚上八點十分。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

  阿明焦躁地猛吸了一口煙,將菸蒂狠狠摁滅在桌上的空飯盒裡,火星四濺。

  「他媽的!那個死阿昌!玩我啊?說好八點,人呢?」阿明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豪哥,我看這混蛋肯定是怕了,或者找到別的門路,想自己獨吞那二十萬!」

  跛豪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兩半,遞給阿明一半,自己慢悠悠地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捉摸不定的光。

  「急什麼?」跛豪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二十萬賞金,誰不眼紅?但是這條線索是不是真的,那個阿昌靠不靠得住,都是未知數。多等一會兒,看看情況再說。」

  「等?豪哥,我們時間很寶貴的!」阿明急道,「現在整個九龍西,不知道多少人想找到那個北佬!鶴爺那二十萬,不光是錢,還是個機會!找到人,或者提供關鍵線索,不光有錢拿,還可以在鶴爺甚至『和興盛』面前露臉!以後我們還用在這深水埗這種窮地方混?」

  跛豪又咬了一口蘋果,冷冷道:「露臉?你以為鶴爺是什麼人?江湖老狐狸。你以為找到那個北佬,就有好日子過?分分鐘被人吃得渣都不剩。這些大社團的遊戲,我們玩不起。」

  「但是豪哥,我們不找,永遠都是小角色!」阿明不甘心,「我們剛來,沒錢沒勢,不拼命怎麼上位?二十萬,夠我們起家了!就算不自己找,把消息賣出去,或者幫忙做點雜事,都夠賺一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打聽到,不光鶴爺,連警察都在瘋狂找人。灘頭那件事,做得太狠,警察壓力很大。如果我們有情報,不光可以和鶴爺交易,甚至……可以和警察『合作』!」

  跛豪削蘋果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眼皮,看向阿明:「和警察合作?你敢?」

  阿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狠厲:「有什麼不敢?哪裡有肉吃,就去哪裡!警察想破案,我們想要錢,各取所需!只要做得乾淨,怕什麼?」

  跛豪沉默了片刻,將剩下的蘋果核丟進角落的垃圾桶。他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在那張紙條上。

  「那個阿昌,說他鋪頭有個北佬,手藝好,獨來獨往,口音重,住在福榮街。還說他有個弟弟。這些信息,太模糊。滿街都是北佬,怎麼找?」

  「所以我們要等他來啊!」阿明煩躁地又點了一支煙,「他說認得那個北佬的樣子,還大概知道他收工走哪條路。只要他帶路,我們就可以跟著,看清楚,再決定怎麼做。綁了他去領賞,還是直接報給鶴爺或者警察,都可以談。」

  跛豪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報紙一角,透過縫隙看向樓下昏暗的街道。南昌街晚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急匆匆回家的路人,或者幾個蹲在街角抽菸的混混。

  沒有阿昌的影子。

  「你派去看著鋪頭和福榮街的那幾個人,有沒有消息?」跛豪問。


  阿明搖搖頭:「沒有。昨天跟了一天,說那個北佬收工就直接回家,沒去其他地方。今天……我們的人沒去。我怕打草驚蛇,等阿昌確認了再說。」

  跛豪放下報紙,轉過身,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有些陰沉:「阿昌沒來,可能出事了。可能他反悔,可能他被人發現,可能……他根本就是吹牛,沒料。」

  「吹牛?」阿明臉色一變,「我看他不像。說起那個北佬的時候,眼神閃爍,又怕又貪,不像作假。而且,他沒理由玩我們,得罪我們,他有什麼好處?」

  「好處?」跛豪冷笑,「好處就是,可能有人出更高價,買他的沉默,或者買他的命。」

  阿明愣住了。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指向八點二十五分。

  等待的耐心,如同桌上的菸灰,一點點燃盡、飄散。

  阿明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

  「操!這個死阿昌耍我!」他咬牙切齒,眼中凶光畢露,「混蛋!敢放我鴿子!等我找到他,叫豪哥你砍斷他腿,扔到海里餵魚!」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鬣狗,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身上的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二十萬賞金!上位的機會!脫離這骯髒底層的希望!眼看就要因為一個不起眼的修理工的失約而化為泡影,這讓他如何不怒?

  跛豪依舊比較冷靜,但眼神也愈發陰冷。他重新坐回桌邊,拿起那把削蘋果的小刀,在指尖靈活地轉動著,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寒芒。

  「現在發火沒用。」跛豪緩緩道,「兩個可能。一,阿昌出事,這條線斷了。二,阿昌玩花樣,另有所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無論哪種,我們都不能坐以待斃。阿明,你明天,親自去永利鋪頭看看。如果那個北佬還在,看清楚他的樣子,還有……看看阿昌有沒有出現。如果沒有,想辦法打聽下,阿昌去了哪裡。」

  「如果……如果真是那個北佬幹掉了阿昌呢?」阿明停下腳步,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興奮和恐懼交織的顫音。

  跛豪手指轉動的小刀停了下來,刀尖輕輕點在桌面上。

  「如果是他……」跛豪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那就證明,我們找對了人。二十萬賞金,可能就是我們的囊中物。不過……要找到一個可以無聲無息幹掉盯梢的人,我們要更加小心,更加……有準備。」

  他抬起頭,看向阿明:「叫你的人,準備好傢夥。不要再派那些廢物去盯。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清楚,再決定下一步。」

  阿明精神一振,用力點頭:「好!豪哥!我立刻去安排!」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片刻,阿明才匆匆離開,去召集人手,準備「傢伙」。

  房間裡只剩下跛豪一人。他獨自坐在昏暗的光線下,手裡依舊把玩著那把小刀,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二十萬賞金,就像一塊散發著誘人血腥味的肥肉,吸引了深水埗無數像他和阿明這樣饑渴、貪婪、急於上位的底層鬣狗。

  而那個神秘的「北佬」,此刻在他們眼中,不再僅僅是一個可能的價值二十萬的獵物,更可能是一個……極其危險、需要他們全力以赴去圍獵的猛獸。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貪婪的驅使下,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夜色,掩蓋了南昌街137號三樓后座里醞釀的惡意和殺機。

  也掩蓋了福榮街132號三樓半房間裡,那個被獵殺目標,同樣冰冷而警惕的目光。

  新一輪的、更加直接的危險,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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