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兩端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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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棚戶區最深處的一間破棚屋裡,陳小雨拉開門閂時,動作頓了頓。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棚戶區沒有路燈,只有零星幾處窗戶透出的昏黃煤油燈光,勉強勾勒出歪斜棚屋的輪廓。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接著是男人的咒罵聲,隨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小雨的手停在門閂上,沒有立刻推開。

  她已經在這間棚屋躲了快兩個月。棚屋的主人是個撿破爛的老太太,三個月前病死了,屍體被街道辦拉走火化,這間棚屋就空了下來。小雨發現後,偷偷住了進來。

  這期間,她聽到了很多關於四合院的消息。

  那些消息像風一樣在城裡流傳——有人說陳峰越獄回來了,有人說賈家一家三口全死了,有人說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這些管事的大爺也都死了,有人說一夜之間死了四個人,棺材擺了滿院子。

  小雨每次聽到這些消息,心裡都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

  高興嗎?是的。那些害死父母、誣陷哥哥的畜生,死了活該。她恨不得親手捅他們幾刀,就像夢裡無數次演練過的那樣。

  但更多的是恐懼和茫然。

  哥哥回來了。殺了那麼多人。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他。

  哥哥在哪裡?他還好嗎?受傷了嗎?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地方睡覺?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啃噬著小雨的心。她無數次想衝出去找哥哥,但理智告訴她不能。她現在出去,只會成為哥哥的累贅,或者更糟——被公安抓住,用來威脅哥哥。

  所以她只能等,只能躲。

  小雨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棚戶區特有的霉味和垃圾腐爛的酸臭味。她裹緊了身上那件寬大的破外套——這是從一個院裡順的,男人的尺寸,穿在她瘦小的身上空蕩蕩的,反而更利於隱藏身形。

  兩個月前,她做了個決定:把頭髮剪短。

  用的是從老太太棚屋裡找到的一把生鏽剪刀,對著一個破鏡子,一剪刀一剪刀地剪。長發落在地上,露出參差不齊的短髮。然後她從灶台里抓了一把灰,混著水,抹在臉上、脖子上、手上。她不洗澡,讓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最後,她戴上了一頂破帽子,帽檐壓得很低。

  現在,站在昏暗的夜色里,她看起來就像一個瘦小的、髒兮兮的少年。

  沒有人會把她和那個脖子上有痣、戴紅繩項鍊的陳小雨聯繫起來。

  小雨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窩窩頭。這是她今天的晚飯——用最後一點玉米面做的,摻了野菜,又干又硬。她小口小口地咬著,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食物得省著吃。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哥哥會來找我嗎?」她望著四合院的方向,低聲自語。

  護城河邊,她等過。一天,兩天,三天。哥哥沒來。

  棚戶區入口,她也等過。躲在暗處,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哥哥沒來。

  也許哥哥根本不知道她還活著。也許哥哥以為她死了,被賈東旭害死了。

  想到這個可能,小雨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哥哥,你在哪裡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眼淚沒有流下來。這兩個月,她已經學會了不哭。眼淚沒用,只會暴露軟弱。

  她吃完窩窩頭,把最後一點碎屑也舔乾淨。然後她關上門,插好門閂,回到棚屋最裡面的角落。

  那裡鋪著一堆乾草,上面蓋著一條破毯子。這就是她的床。

  小雨躺下來,蜷縮成一團。棚屋很冷,夜晚的寒意從四面八方透進來。她把毯子裹緊,閉上眼睛。

  明天,她要再去護城河邊看看。也許哥哥會去那裡。

  也許。

  ---

  與此同時,城西小洋樓地下室里,陳峰正咬著牙處理傷口。

  煤油燈的光線昏黃搖曳,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陳峰赤裸著上身,右肩的傷口猙獰地暴露在燈光下——皮膚紅腫,邊緣化膿,中間裂開一道口子,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肌肉。

  他從黑市買來的刀傷藥放在旁邊的破木箱上,還有一小瓶白酒、一包棉紗、一把在煤油燈上烤過的匕首。

  陳峰先灌了一口白酒。烈酒燒喉,一股熱氣從胃裡騰起,稍微驅散了寒意。然後他倒了點白酒在棉紗上,開始清洗傷口。


  「嘶——」

  酒精接觸傷口的瞬間,劇痛讓他渾身一顫,額頭冒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一點一點把傷口周圍的膿血清理乾淨。腐肉需要剔除——他用匕首小心地刮掉那些壞死的組織,每刮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

  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多分鐘。結束時,陳峰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等劇痛慢慢平息。

  然後他撒上刀傷藥。藥粉是褐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中藥味。撒上去的瞬間,傷口一陣清涼,疼痛減輕了些。

  他用乾淨的棉紗包紮好傷口,動作熟練——這兩個月,他已經成了處理傷口的老手。

  背上的傷簡單些,只是刀口發炎,沒有傷到骨頭。他反手給自己上了藥,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陳峰穿上衣服,又灌了一口白酒。烈酒讓他頭暈,但也讓疼痛變得模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盤算。

  四合院還有一百來人。

  這個數字讓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一百來人,聽起來很多。

  在他心裡,那院子裡的人分兩種:仇人,和幫凶。

  仇人直接害死了他父母,誣陷他入獄,害小雨失蹤。這些人——秦淮茹、賈東旭、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許大茂、王主任……已經死了大半。

  幫凶呢?那些出錢雇凶的,那些作偽證的,那些默許縱火的,那些霸占房產時沒說話的……他們都該死。

  如果不是全院人一起作惡,賈家能那麼囂張?易中海能一手遮天?王主任敢那麼明目張胆地收賄?

  不能。

  所以,一個都不能留。

  陳峰睜開眼睛,煤油燈光在他瞳孔里跳動,像兩簇冰冷的火焰。

  他想起昨晚殺劉光福和閻解放時的情景。那兩個小子睡得很死,他割開閻解放喉嚨時,對方只抽搐了幾下就斷了氣。劉光福在睡夢中被捅了三刀,連眼睛都沒睜開。

  太容易了。

  就像殺雞一樣。

  陳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兩個月前還在軋鋼廠里擺弄鉗工工具,現在卻沾滿了血。十七個人的血。

  他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已經變成了怪物。一個只知道殺人的怪物。

  但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就會想起父母被燒焦的屍體,想起小雨失蹤前可能遭受的折磨,想起勞改農場裡那些非人的日子。

  然後,心就硬了。

  怪物就怪物吧。只要能殺光那些畜生,變成什麼都行。

  陳峰從懷裡掏出那三百塊錢。黑市換來的,三折,先付的定金。剩下的錢三天後去拿。

  三百塊,在這個年代不算小數目。一個二級鉗工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三百塊相當於大半年的收入。

  夠用了。買藥,買食物,買子彈,甚至……買張去外地的車票。

  如果找到小雨的話。

  陳峰的心猛地一緊。小雨,小雨到底在哪裡?

  老孫頭說放她走了,在護城河邊。但他去了幾次,都沒等到。棚戶區他也找了,沒有線索。慈幼院也沒有。

  難道……小雨真的不在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心裡,啃噬著最後一點希望。

  不,不會的。小雨一定還活著。她那麼聰明,一定能躲起來,一定能等到他。

  陳峰深吸一口氣,把紛亂的思緒壓下去。現在不能亂,不能慌。他得冷靜,得有計劃。

  第一,養傷。傷口再不好好處理,會要他的命。

  第二,補充物資。食物、水、藥品、子彈。

  第三,繼續找小雨。護城河邊、棚戶區、車站、碼頭……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要找。

  第四,殺光剩下的人。

  順序不能亂。

  陳峰站起來,在地下室里慢慢走動。右肩還是很疼,但比之前好多了。背上的傷也在好轉。再休息兩天,他就能恢復行動能力。

  到時候,先去拿剩下的錢。然後……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破麻袋上。麻袋裡裝著他從黑市買來的東西——除了刀傷藥,還有兩盒子彈,一把新磨的匕首,幾包餅乾,一壺水。


  還有一小罐煤油。

  陳峰走過去,拿起那罐煤油。鐵皮罐子很沉,裡面裝滿了刺鼻的液體。

  他想起昨晚燒死賈張氏的情景。火光照亮夜空,濃煙滾滾,那個老太婆在屋裡慘叫——雖然很快就停了,但那一瞬間的快感,他到現在還記得。

  火燒是個好辦法。乾淨,徹底,而且……解恨。

  那些畜生燒死了他父母,現在,他也用火燒他們。

  公平。

  陳峰把煤油罐放回麻袋,又檢查了一下手槍。五四式手槍,彈匣里還有五發子彈,加上新買的兩盒,總共四十五發。

  夠了。殺一百來人,用不了這麼多子彈。

  他不需要每個人都親手殺。放一把火,鎖上門,讓他們在火里慘叫,就像他父母當年那樣。

  想到這裡,陳峰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笑容。

  但笑容很快消失了。

  因為他又想起了小雨。

  如果小雨還活著,如果她知道他殺了這麼多人,成了殺人魔王,她會怎麼想?會害怕嗎?會厭惡嗎?

  陳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停不下來了。血債已經欠下,仇已經結下,現在停下,只有死路一條。

  要麼殺光他們,要麼被他們殺死。

  沒有第三條路。

  夜越來越深。小洋樓外偶爾有汽車經過,車燈的光從地下室通風口的縫隙漏進來,一閃而過。

  陳峰躺回破沙發上,蓋上舊大衣。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養傷,要準備,要計劃。

  然後,繼續殺人。

  一個都不能留。

  而此刻,棚戶區那間破棚屋裡,陳小雨在睡夢中皺緊了眉頭。

  她夢見了哥哥。哥哥渾身是血,站在一片火光中,朝她伸出手。

  「小雨,過來。」

  她跑過去,但怎麼也跑不到。火越來越大,吞沒了哥哥。

  「哥哥!」

  她驚叫著坐起來,棚屋裡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小雨喘著氣,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繩項鍊。這是哥哥送她的,她一直戴著,哪怕最艱難的時候也沒賣掉。

  「哥哥,你一定要活著。」她低聲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脆弱。

  「等我找到你,我們就離開這裡,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永遠不回來。」

  夜色沉沉,籠罩著這座危機四伏的城市。

  一個在尋找,一個在殺戮。

  兩條本該交匯的血脈,在命運的捉弄下,擦肩而過,越走越遠。

  而復仇的火焰,已經點燃,即將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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