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才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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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倆咋又回來了?咱從後門走吧,別惹事上身。」

  往常若是崔三平和周寶麟帶著自己和別人打的凶,都是默認自己馬上遠離是非地,先一步溜回小賣鋪等著匯合。兄弟三人之間這種約定俗成的默契,很多時候隨機應變,既方便叫援手也不容易弄丟東西。

  但這次看到兩人居然原路返回,周寶麒也看不明白了。

  「沒追到兇手,跑沒影了。你三哥說這老頭值得救一下,我倆這不回來看看還喘氣兒的不。」周寶麟喘著粗氣,一邊接過弟弟手裡的外套,一邊答道。

  「命大,還活著呢。外面有開汽車的人嗎,老頭兒估計疼暈過去了,不行送醫院吧。」

  「進來時看見門口停著的汽車都開走了。」崔三平緩了口氣,挽起袖子走上前,查看起老頭的傷勢。

  萬幸,雖然地上的血跡嚇人,但不是致命傷。一刀刺在了胳膊上,傷口看著很深。另一刀顯然在躲閃中沒吃中力,只在胸口劃出一道淺傷。可見老頭子雖然上了年紀,當時反應還是不慢的。

  周寶麟力氣大,順著袖縫一把撕開老頭的袖管,三人看到傷口後鬆了口氣。雖然鮮血還在緩緩從傷口往外殷,但不像是傷到動脈。但崔三平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接過周寶麟遞來的圍巾,一邊給老頭簡單包紮止血,一邊示意周家兩兄弟仔細看小臂上的那個傷口。

  「三棱刺扎的?」周寶麟倒吸口涼氣。

  「嗯,看著像。」崔三平兩手胡亂在棉襖上擦抹兩下,嘆了口氣。

  即便他這麼一頓折騰,老頭子卻始終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三個人的心又沉了下來。

  「咋辦?」周寶麟和周寶麒異口同聲看向崔三平,「就這麼幹等?這老頭兒看著得六十多了吧,再等一會估計人就涼個屁的了。」

  崔三平剛要說話,巡邏的公安推門跑了進來。

  這公安看著比崔三平和周寶麟年齡稍小,玉面亮目看起來十分精幹。崔三平發現他從進門開始就手捂腰間配槍,槍套的皮扣是提前撥開的,急忙提醒周家兩兄弟不要亂動。

  小公安倒是十分冷靜,低頭快速掃了一眼地上的老頭,又冷眼一掃崔三平兩手的血漬,低頭再看崔三平和周寶麟一腳的雪泥,心中約莫出了大概。緊接著再抬頭,發現對方三人鎮定地亮出雙手的同時,還主動對自己點點頭,這才開口問道:「兇手沒追到?」

  崔三平和周寶麟一愣,心道這小公安好靈光的腦子,於是簡短兩句說了下事情的始末。尤其是老頭的傷未及要害,人卻始終不見轉醒,令人十分擔心。

  期間,竄出春華飯莊在門口扎堆的人們,有的出於好奇伸腦袋進來想看熱鬧,有的經不住冷風大著膽子想進來拿落在屋裡的衣服,都被小公安一聲冷喝,暫時拒之門外。

  小公安確認崔三平三人的身份後,也不廢話,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另一個兄弟已經跑去所里叫人了,但估摸最快也得十幾分鐘能到。從這兒往盟醫院去,跑著也差不多十分鐘。」

  「那我們幫忙幫到底。」崔三平說著抬手掀翻一張四方桌,倒放在地上,「我們弟兄仨先抬老頭子去醫院,你留在這兒辦案,行嗎?」

  「人命要緊,我就是這個意思。」小公安讚許地向崔三平點點頭,他看崔三平三人靠得住,覺得這是兩不耽誤的最好辦法。低身再次確認老頭的情況,他起身繼續道:「你們先把老頭兒抬上桌板,小心移動,腦袋脖子千萬不要歪。」

  三人應聲開始搬動,小公安趁機出門把飯莊老闆叫了進來,簡短囑咐兩句,老闆急忙跑去找來紙筆,按照小公安的要求刷刷寫了起來。

  說話前後不到兩分鐘,老頭已經被放穩在桌板上,身上不僅裹著三人的棉襖,還用崔三平和周寶麒的圍脖結實地捆著,脖子下面還專門墊了個棉帽子。小公安暗暗點頭,又瞅了崔三平一眼,眼神里不似剛進來時那麼凌厲,遞給他飯莊老闆剛才寫的字條。

  崔三平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的是飯莊老闆的見證書,大體意思是親眼見證崔三平三人見義勇為伸手施救之類的話。

  「上面有老闆簽的名字,我也算是你們的現場人證,後面有誰敢找你們麻煩,或者敢訛你們,就去派出所報我徐小鳳的名字幫你們作證。」小公安不再多言,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扭頭開始招呼飯莊老闆幫忙維持門外的秩序。

  崔三平和周家兩兄弟也不再耽擱,三人抬起桌板就往門外跑。

  門外眼巴巴看熱鬧的人們自覺讓出條道,都在兩側伸長了脖子,眼瞅著這弟兄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後又開始亂鬨鬨地交頭接耳起來。


  那個一頭黃毛的假小子從人群中探著下巴大聲問徐小鳳:「同志,我們能進去了嗎?大冷天的凍死個人了,拿了東西我們就各回各家了。」

  徐小鳳裝作沒聽見,轉身拉過一張桌子擋在飯莊門口,冷眼掃了一圈面前這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眾人,聲音很淡卻不容置疑地說道:「嫌冷就繼續躲一邊兒貓著,案子沒辦完之前,都在現場等著吧。」

  等徐小鳳說完話,飯莊老闆滿臉賠笑地捧著帳本擠到人群里,開始挨個記帳。人群里又被引起一陣陣的牢騷。徐小鳳看著這群人的嘴臉心裡來氣,轉身進屋打望現場。

  另一邊的崔三平,正在用一種奇怪的姿勢「背」著桌板往前跑。

  本來三人出門時是抬著桌板跑的,可是沒跑兩步發現這樣十分絆腳,還跑不快。

  於是崔三平索性在前面半彎下腰,把桌板的一頭都壓在自己的肩上,平張著胳膊兩手扣住桌腿,而周寶麟和周寶麒在後面一人一角,半托半舉地幫崔三平分擔著重量。

  好在崔三平之前乾的是養路工,往日百來斤的枕木自己一個人扛都不在話下。而周寶麟打小被父親安排在礦上掄鎬,周寶麒天天給自己的小賣鋪搬貨卸貨,力氣都不小。三個後生仗著年輕力壯,硬是憋著勁一路疾跑,在這個寒風雪夜裡幾乎在路上摸著黑把老頭就這麼抬進了盟醫院。

  此時零下十幾度的夜晚,三個人卻大汗淋漓地癱坐在醫院的走廊里,氣喘如牛的樣子引得路過的醫生護士都要多看兩眼。

  一個小護士這時候跑過來,對三人說道:「病人楊萬已經醒了,沒有生命危險,傷口正在處理,你們誰是親屬跟我去交一下費。」

  三人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小護士說的楊萬就是自己救來的老頭。崔三平後脖頸被桌沿一路磨起一片血泡,疼的他不敢亂動,只能在地上翻了個身讓周寶麟幫忙掏兜。

  周寶麟把三個人兜里的錢都掏了個乾淨,又厚著臉皮向小護士借了兩塊錢,這才勉強湊夠了費用。

  小護士看著三個人交完錢就要走,隨手寫了個條子追上去遞給周寶麟。

  周寶麟接過條子一怔,小護士眨眨眼道:「看出來你們是想當好人,這是我的名字,等有錢了記得還我。」

  哥仨又是好一頓道謝,這才走出了醫院。

  天上不知何時又飄起了大片的雪,三人站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路面如同鋪了一張望不到盡頭的厚厚羊毛氈,直直地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沒有風,汗落了,做了好事的三人仰頭看著沉沉的天,雪花輕輕落在臉上,說不出的舒服。直到這時,他們才覺得兩腿在不由控制地微微發抖,雙腳如同凍在了地上一樣難抬。若不是崔三平捂著後脖頸疼得直哼哼,真想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雪裡打個盹。

  「哥,那護士好像對你有意思。」周寶麒打趣道。

  「少放屁,扶穩了。」周寶麟白了一眼弟弟,鬆開攙著崔三平的手,拉開衣襟,把小護士給的紙條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嘆了口氣道:「好人咱是當了,可這醫藥費是真他娘的貴。」

  「這下我手頭真是一點錢都沒了。撞大款沒撞到,倒是花了張大團結,救了個小老頭兒。」崔三平忍著痛咧嘴自嘲。

  崔三平話一出口,三人都不做聲了。

  哥仨緩了緩力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里,似乎都陷入了沉思,只剩下腳底嘎吱嘎吱的踩雪聲。

  「要不用小賣鋪的錢暫時頂一頂?拿剩下的皮貨再去火車上倒騰一回?」周寶麒突然開口問向周寶麟。

  「拉倒吧,本來快年底了咱爸動不動就要查帳,這邊的帳和那邊的帳再混到一起?平都平不了!這點事咱再辦不好,我以後也別想接咱爸那攤子事兒了。而且,小賣鋪年底也要用錢壓貨,哪能說挪就挪。」周寶麟搖著頭,想來想去都覺得弟弟的提議不妥。

  周寶麒點點頭,心說也是。弟兄倆轉頭看著崔三平,盼著他能再想出什麼扭轉局面的主意。

  崔三平捂著脖子哼哼了一路,也是心裡再想不出好點子,乾脆繼續哼哼。

  「那要不咱返回去,找那老頭把錢要回來?反正他也醒了,咱還有那小公安給的見證書,不怕他不認。」周寶麒忍不住又說。

  「那不行,」崔三平一聽要回去找老頭要錢,趕緊否定了這個主意,「咱們可是救了他一條命。這是正好趕上他出事兒了,如果沒出事兒的話,可別忘了咱們原本是打算試著找他討資金的。現在咱們手裡有了救他一命這個人情,等後面咱們實在頂不住了,好歹也要用這個人情從他身上好好撈點。現在為了幾十塊錢的醫藥費就過去找他,頂多聽句謝謝。話說回來真得感謝那三棱刺捅的傷口,難縫又難好,先讓那老頭受幾天罪,等他知道這傷有多難好,我們再去找他談,勝算才更大。」


  周家兩兄弟點點頭,都覺得崔三平說的有道理。無奸不商嘛,三個人雖然也對老頭今晚的遭遇報以同情,但是一說到生意上的問題,卻都不是心軟的主。

  「可是,三哥,咱現在兜比臉都乾淨,我小賣鋪的錢又不能輕易動。尤其是你,已經是頂不住了呀。」

  「咱現在還有多少壓箱底的貨?」崔三平想了想問道。

  「十二件皮襖,十件皮大衣,七個皮坎肩,二十副皮手套,毛里棉裡各十副,再加上十八個皮帽子。」周寶麒磕絆都不打一下,就把剩下的皮貨報了數出來。

  「三平,你不會真的還想回火車上再倒騰吧?咱再給那幫孫子分錢,還是照樣虧啊。」周寶麟發覺崔三平心思,連忙勸阻。

  「不不,我剛才在醫院看見那小護士肯借你錢,我就在想,咱以前倒賣的思路是需要改改的。」

  崔三平站定,按著周家兩兄弟的肩膀,就地蹲下,邊用手在雪地上劃拉著,邊繼續說道:「我要是沒記錯,明天有趟去蘇木郭勒的慢車,那趟車的車長和乘務員咱最熟,而且沿途要停十幾個小站。那趟線上車的人做生意的多,年底兜里都比平時揣得多。咱明天直接把剩下的貨都帶上去,寶麒還是像往常一樣在餐車風擋望著人。但是這次不光是提防稽查上車,主要是盯著如果有車長、列車員或者乘警路過,你就上去這麼跟他們說,就說你哥想去休息車給他們看個皮坎肩的樣品,為了答謝他們這半年裡來回來去的照顧,皮襖、皮大衣、皮坎肩通通都給他們打五折。」

  周寶麟和周寶麒正在邊聽邊抓雪吃,張著大嘴問:「你瘋了?」

  「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咱們賣的皮貨他們多少也見過,不是次貨。寶麒只是拐帶他們一下,入冬皮貨五折賣給他們,好賴他們絕對都想瞧一眼。車裡十幾個列車員,加上乘警、車長雜七雜八的二十多號人,只要有一個鬆口要看,寶麒你就要求去他們的臥鋪休息車給他們看貨。你到時候身上穿一件咱們的皮坎肩,他們同意你去,你就直接跟著去。他們要是不帶你去休息車,你正好退而求其次,讓他們隨便定個人少的地兒看貨。他們沒得拒絕。」

  崔三平緩了口氣,看著依然發愣的兩人繼續說道:「然後,你就只給他們看你身上那件皮坎肩,手上皮衣和皮襖最多就拿一件。他們如果看好了,管你要貨,你就故意為難的樣子說,這不是知道年底他們查得嚴,沒敢帶多餘的貨上車,怕給他們惹麻煩。不過,已經是打五折了,可以直接先給一半的錢,咱給他們打條子。反正咱仨他們也都知道誰是誰,想賴也賴不掉。而且我們也不想因為黑眯這點錢吃牢飯,就是圖個相互信任。我感覺,能收上來不少訂金。」

  周寶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又搖搖頭:「這能行嗎?咱確實跟他們那趟線的人混的不錯,名聲也是幾幫二道販里最好的。再加上寶麒年紀小,他們戒心也低。但是,先交一半打條子這種事,平時買個糧油米麵的人們倒是都有過,皮貨一件最便宜的都好幾十塊錢,他們願意給嗎?而且,你說的這個辦法,還是沒解決咱們打五折就得虧一半的問題啊。」

  崔三平捧起手裡握成團的雪,啃了一口篤定地說:「肯定沒問題的,年底了他們也要置辦過年衣裳,而且今年又這麼時興皮貨。所以,這時候就要咱倆發揮了。咱們的貨其實都在車上,咱倆提前要分別在硬座和臥鋪都搶幾個座位把貨塞在座底下藏好。然後就按咱們平時找人邊嘮邊賣的法子悄悄往出賣。但是,咱們價格要比平時往高喊五成。而且,不經意地跟買主說,這趟車上連列車員都買過咱們的皮貨,不信可以自己悄悄去打聽。」

  周家兄弟倆聽到這裡算是懂了,不禁拍著大腿叫絕。

  周寶麟更是摸了摸小鬍子賊笑道:「到時候你去硬座那邊吧,運氣好能蹭上個座歇一歇,抬那老頭今天沒把你累夠嗆。我自己想辦法讓車長寫個條子,去臥鋪風擋補個站票還是能辦到的。到時候咱們約定個站,到那一站之前,寶麒估摸著先跟列車員們聊的差不多了,咱倆再開始跟別人嘮。兩邊打個時間差,一來一去他們就算真去悄悄問,列車員這邊心裡知道自己買的更便宜,肯定心裡更樂意幫咱說好話。咱還不用擔心他們會把自己占了五折的便宜說漏出去。」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崔三平大點其頭,「咱們就借著列車員們的嘴,打咱們皮貨的口碑。他們占了價錢的便宜,咱從乘客身上再撈回來,甚至比咱們之前的利還高。就算兩邊知道了有差價,也沒人真能說什麼。咱們能在車上賣東西,乘客覺得咱們跟車隊肯定是一夥的。車隊這邊的人有便宜占,巴不得咱們多賣點過後多分他們。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三人就這麼蹲在雪地里,越說越興奮。崔三平又與周家兩兄弟詳細商量好各自要做的細節,等徹底敲定好明天的這個大計劃,雪也在不知不覺中停了。

  滿地白雪在夜晚平滑如鏡,三人都在為崔三平能想出這麼天衣無縫的辦法而美得不行,崔三平甚至感覺自己的脖子也不怎麼疼了。

  「萬事俱備,只等明天。」崔三平看著遠處的漆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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