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夢囈
「你們覺得這可以嗎？」
「你在質疑主宰？」
「我沒有……」
「牧師老爺聽見了主宰的啟示！」
耕田裡，某個農夫小聲問了一句，立刻受到了其他人的怒目。
該死的……他怎麼敢質疑牧師老爺？
難道沒看見傑恩家的麥子嗎？
這可是牧師老爺天天祈禱，夜夜祈禱，活生生禱來的！
是一！天！天！虔！誠！禱！來！的！
作為古爾達村莊的老農，當然知道領主老爺的地是什麼樣子，教堂的地是什麼樣子，手藝人的地是什麼樣子，農夫的地是什麼樣子，還有農奴的地是什麼樣子……
傑恩家的耕地散落在各方，最好最好的那塊，也離著領主老爺的地幾百步那麼遠，至於其他的更不用說了，還有村莊最邊緣，在靠近丘陵那裡形狀奇怪，高低不平的地塊，那裡無論是土質還是水源，都屬於最差最差的那種……
就是那樣的地，別人家種出來瘦弱的莊稼，只有乾巴巴的麥穗，傑恩仍舊獲得主宰的眷顧，幾乎能和領主老爺的地媲美了。
要不是因為這是牧師老爺求到的主宰的眷顧，他們敢肯定，絕對，一定，領主老爺會收掉傑恩的土地，再給他隨便分一些別的。
就連農事官都跑來看了，何況他們這些農夫。
誰都想和傑恩家一樣，而現在，牧師老爺說，主宰祝福了這片土地……也就是說，他們……他們所有人……只要按照牧師老爺說的做，就可以獲得傑恩家那樣的豐收！
哦，牧師老爺不是那樣說的，是說所有人擺脫飢餓，但一樣，總之……牧師老爺聽見了主宰的啟示。
先前說話的農夫都快哭了，看著同伴憤怒的眼神，他毫不懷疑，如果沒有獲得豐收，那這些人肯定會懷疑是因為自己褻瀆了主宰。
木質的農具並不趁手，但所有人都像喝了一大碗肉湯一樣哼哧哼哧幹活。
「主宰在上！牧師老爺說，幹活就是祈禱。」
「虔誠的人才能受到祝福！」
「主宰眷顧著牧師老爺……」
……
此刻的安德勒斯領。
格拉德大教堂。
「老師，那些盜賊……」
「處死他們。」
身體寬闊，又矮又胖的瓦倫汀執事揮揮手，有些厭惡的下令。
那些該死的盜賊，竟然敢窺視教會的財產，一個個褻瀆者！
下完令他就走入了房間，坐下來喝了口水。
「老師……」
「嗯？」
瓦倫汀本想問又怎麼了，抬眼看見學生手裡拿著的信件。
他伸手接過，看到上面屬於古爾達村莊教堂的標記，不由頓了一下，向學生揮揮手。
阿米爾牧師已經很久沒消息了，瓦倫汀心裡動了動，一時猜測阿米爾究竟是在盤算調任，還是又有了新的好消息。
拿著信慢慢展開，他低頭讀到一半眼神一凝，又從頭開始看。
看完後，這個胖子抬起頭想了一下，低頭再看看。
「主宰的啟示……」
他那雙穩健的手臂顫了一下，心跳也快了幾分。
瓦倫汀執事從坐著變成站起來，在房間走了兩步，又轉身走回來。
要是以往，收到這樣的信，那偏遠的鄉村牧師說自己聽見了主宰的啟示，他一定會隨手扔在一旁，等谷斗日收稅的時候，什麼啟示都不好使。
但在古爾達村莊教堂，他親眼看見那涌動的虔誠，還有麥田裡絕不可能造假的『神跡』。
瓦倫汀眼前浮現了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堂，靜靜凝視祭壇著祭壇的阿米爾牧師。
這……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信，沒看錯，阿米爾牧師在信里說聽見了主宰的啟示，而且還附上了啟示。
「阿米爾不會是夢囈吧？」
瓦倫汀越看越覺得……說啟示他是信的，就算說又要降臨神跡了都會信一丟丟，但是阿米爾在信里說的什麼重新劃分耕地，在他看來這就是做夢沒醒，把夢當作啟示了！
這種事並不是沒發生過！
可憐的鄉村牧師，整天和那些聽不懂話的農夫打交道，精神壓力很大，要不也不會出現和村民大打出手之類的情況。
所以瓦倫汀一向對鄉村牧師很溫和。
他知道基層的情況。
像古爾達村莊教堂那樣，人滿為患，甚至布道日都要打開大門，讓一部分人站在外面聽，他還是第一次見！和農奴暴動一樣！
阿米爾牧師有潛力！
有前途！
這是瓦倫汀之前的判斷。
但現在……
瓦倫汀同樣明白，在經過那樣的『神跡』之後，牧師會有多想、多麼期盼眷顧再臨，即使是他也常忍不住幻想，更不用說阿米爾牧師，日思夜想，會出問題的。
一個有潛力的牧師，不能被睡夢裡得到的啟示給毀了啊……
瓦倫汀思來想去，算了算日子，又想到最近的盜賊，現在的盜賊和收割季時不一樣，那時候是零散的小賊，也就敢夜裡偷偷摸摸割點麥子，現在到了運輸恩稅的時候，只有那種真正的盜賊，成群結隊才敢對運糧車打主意，一旦遇上就是惡匪。
他暫時抽不開身，最後寫了一封信，先勸勸阿米爾。
……
瓦倫汀閣下寫信時。
阿米爾牧師正站在地頭，望著田野里的變化。
威利管事帶人分組，把地里的石頭、柵欄全都搬走，書記員拿著羊皮卷，不住的計算丈量後的土地。
推行耕地改革，這本應是困難的一件事，但牧師往那裡一站，衣衫襤褸的農夫們望著他手裡的神聖典籍，就歡呼起來了，尤其是傑恩……喊的聲音最大，此時那個瘦瘦巴巴戴著破氈帽的農夫像一頭健壯的瘦牛，在田裡幹活。
「主宰在上……」
書記員蒂姆有些愁眉苦臉的，他當然相信牧師獲得了主宰的啟示……但是不是該小小的先試一下？還有威利管事，看起來和農夫一樣激動，就沒想過萬一……
呸！
察覺到自己有些褻瀆的想法，蒂姆趕快搖了搖頭，這可是牧師老爺說的，一定沒有萬一！
一定沒有！
但……地不是這麼種的啊……田要休息的啊……
蒂姆心下嘀咕。
難道土地越種越貧，是因為分割的緣故嗎？
當然是！傑恩無比相信——牧師老爺說的就是對的！他可是喝過牧師老爺賜予的聖水！
不僅傑恩，就連平日裡拿著棍子懶懶散散的警役都很激動，他們可是親眼看見過快死的傑恩喝下聖水隔天就跑去幹活了，牧師老爺聽見主宰的啟示，那還說什麼了，干！
他們驅趕著農奴把耕地里的圍欄、石頭搬走。
主宰的啟示降臨了。
清風吹過田野，吹過古爾達村莊，也吹過村莊中央高大的教堂。
一場改變正在進行著。
「你在質疑主宰？」
「我沒有……」
「牧師老爺聽見了主宰的啟示！」
耕田裡，某個農夫小聲問了一句，立刻受到了其他人的怒目。
該死的……他怎麼敢質疑牧師老爺？
難道沒看見傑恩家的麥子嗎？
這可是牧師老爺天天祈禱，夜夜祈禱，活生生禱來的！
是一！天！天！虔！誠！禱！來！的！
作為古爾達村莊的老農，當然知道領主老爺的地是什麼樣子，教堂的地是什麼樣子，手藝人的地是什麼樣子，農夫的地是什麼樣子，還有農奴的地是什麼樣子……
傑恩家的耕地散落在各方，最好最好的那塊，也離著領主老爺的地幾百步那麼遠，至於其他的更不用說了，還有村莊最邊緣，在靠近丘陵那裡形狀奇怪，高低不平的地塊，那裡無論是土質還是水源，都屬於最差最差的那種……
就是那樣的地，別人家種出來瘦弱的莊稼，只有乾巴巴的麥穗，傑恩仍舊獲得主宰的眷顧，幾乎能和領主老爺的地媲美了。
要不是因為這是牧師老爺求到的主宰的眷顧，他們敢肯定，絕對，一定，領主老爺會收掉傑恩的土地，再給他隨便分一些別的。
就連農事官都跑來看了，何況他們這些農夫。
誰都想和傑恩家一樣，而現在，牧師老爺說，主宰祝福了這片土地……也就是說，他們……他們所有人……只要按照牧師老爺說的做，就可以獲得傑恩家那樣的豐收！
哦，牧師老爺不是那樣說的，是說所有人擺脫飢餓，但一樣，總之……牧師老爺聽見了主宰的啟示。
先前說話的農夫都快哭了，看著同伴憤怒的眼神，他毫不懷疑，如果沒有獲得豐收，那這些人肯定會懷疑是因為自己褻瀆了主宰。
木質的農具並不趁手，但所有人都像喝了一大碗肉湯一樣哼哧哼哧幹活。
「主宰在上！牧師老爺說，幹活就是祈禱。」
「虔誠的人才能受到祝福！」
「主宰眷顧著牧師老爺……」
……
此刻的安德勒斯領。
格拉德大教堂。
「老師，那些盜賊……」
「處死他們。」
身體寬闊，又矮又胖的瓦倫汀執事揮揮手，有些厭惡的下令。
那些該死的盜賊，竟然敢窺視教會的財產，一個個褻瀆者！
下完令他就走入了房間，坐下來喝了口水。
「老師……」
「嗯？」
瓦倫汀本想問又怎麼了，抬眼看見學生手裡拿著的信件。
他伸手接過，看到上面屬於古爾達村莊教堂的標記，不由頓了一下，向學生揮揮手。
阿米爾牧師已經很久沒消息了，瓦倫汀心裡動了動，一時猜測阿米爾究竟是在盤算調任，還是又有了新的好消息。
拿著信慢慢展開，他低頭讀到一半眼神一凝，又從頭開始看。
看完後，這個胖子抬起頭想了一下，低頭再看看。
「主宰的啟示……」
他那雙穩健的手臂顫了一下，心跳也快了幾分。
瓦倫汀執事從坐著變成站起來，在房間走了兩步，又轉身走回來。
要是以往，收到這樣的信，那偏遠的鄉村牧師說自己聽見了主宰的啟示，他一定會隨手扔在一旁，等谷斗日收稅的時候，什麼啟示都不好使。
但在古爾達村莊教堂，他親眼看見那涌動的虔誠，還有麥田裡絕不可能造假的『神跡』。
瓦倫汀眼前浮現了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堂，靜靜凝視祭壇著祭壇的阿米爾牧師。
這……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信，沒看錯，阿米爾牧師在信里說聽見了主宰的啟示，而且還附上了啟示。
「阿米爾不會是夢囈吧？」
瓦倫汀越看越覺得……說啟示他是信的，就算說又要降臨神跡了都會信一丟丟，但是阿米爾在信里說的什麼重新劃分耕地，在他看來這就是做夢沒醒，把夢當作啟示了！
這種事並不是沒發生過！
可憐的鄉村牧師，整天和那些聽不懂話的農夫打交道，精神壓力很大，要不也不會出現和村民大打出手之類的情況。
所以瓦倫汀一向對鄉村牧師很溫和。
他知道基層的情況。
像古爾達村莊教堂那樣，人滿為患，甚至布道日都要打開大門，讓一部分人站在外面聽，他還是第一次見！和農奴暴動一樣！
阿米爾牧師有潛力！
有前途！
這是瓦倫汀之前的判斷。
但現在……
瓦倫汀同樣明白，在經過那樣的『神跡』之後，牧師會有多想、多麼期盼眷顧再臨，即使是他也常忍不住幻想，更不用說阿米爾牧師，日思夜想，會出問題的。
一個有潛力的牧師，不能被睡夢裡得到的啟示給毀了啊……
瓦倫汀思來想去，算了算日子，又想到最近的盜賊，現在的盜賊和收割季時不一樣，那時候是零散的小賊，也就敢夜裡偷偷摸摸割點麥子，現在到了運輸恩稅的時候，只有那種真正的盜賊，成群結隊才敢對運糧車打主意，一旦遇上就是惡匪。
他暫時抽不開身，最後寫了一封信，先勸勸阿米爾。
……
瓦倫汀閣下寫信時。
阿米爾牧師正站在地頭，望著田野里的變化。
威利管事帶人分組，把地里的石頭、柵欄全都搬走，書記員拿著羊皮卷，不住的計算丈量後的土地。
推行耕地改革，這本應是困難的一件事，但牧師往那裡一站，衣衫襤褸的農夫們望著他手裡的神聖典籍，就歡呼起來了，尤其是傑恩……喊的聲音最大，此時那個瘦瘦巴巴戴著破氈帽的農夫像一頭健壯的瘦牛，在田裡幹活。
「主宰在上……」
書記員蒂姆有些愁眉苦臉的，他當然相信牧師獲得了主宰的啟示……但是不是該小小的先試一下？還有威利管事，看起來和農夫一樣激動，就沒想過萬一……
呸！
察覺到自己有些褻瀆的想法，蒂姆趕快搖了搖頭，這可是牧師老爺說的，一定沒有萬一！
一定沒有！
但……地不是這麼種的啊……田要休息的啊……
蒂姆心下嘀咕。
難道土地越種越貧，是因為分割的緣故嗎？
當然是！傑恩無比相信——牧師老爺說的就是對的！他可是喝過牧師老爺賜予的聖水！
不僅傑恩，就連平日裡拿著棍子懶懶散散的警役都很激動，他們可是親眼看見過快死的傑恩喝下聖水隔天就跑去幹活了，牧師老爺聽見主宰的啟示，那還說什麼了，干！
他們驅趕著農奴把耕地里的圍欄、石頭搬走。
主宰的啟示降臨了。
清風吹過田野，吹過古爾達村莊，也吹過村莊中央高大的教堂。
一場改變正在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