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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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西斯牧師是位受人尊敬的老牧師,他也在期望這天。」

  蒼老的威利管事站在田壟上,對阿米爾輕聲說道。

  他做管事已經很多年了,在阿米爾還是學徒的時候已經是了。

  阿米爾在烈日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他望向了田野。

  這是救贖。

  是老師曾經期望過的救贖。

  那些日日夜夜,弗朗西斯牧師站在教堂門口,望著山林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金黃的麥田在風中掀起波浪。

  威利管事離開了,牧師站在田壟很久,始終沒有向著山林的方向望過一眼。

  收割日的第一天在夜幕逐漸降臨時結束了。

  農夫臉上的汗水掩不住喜悅,沒有人知道村莊管事和牧師在這樣一個日子談論過多年前的往事。

  夜深人靜。

  阿米爾被噩夢驚醒,深夜裡,又聽到了那一聲聲稚嫩的呼喚。

  他已經三十歲了,但二十年前的那一幕,仍舊深深印在心底,偶爾跑出來。

  多年沒有做過噩夢,他本以為早已遺忘,但早在第一次見到傑恩家的神眷時那天晚上,他就被噩夢驚醒過。

  阿米爾坐在自己的屋子裡,側頭望向外面夜幕,怔神許久,他披上一件衣服,端著燭台,來到教堂後面一片矮牆圍起來的墓地。

  外面夜色深沉。

  待在這裡,阿米爾能感受到內心的平靜。

  彼時他和現在的學徒卡西烏斯差不多大,甚至還更小一點,那年連月不雨,溪流乾涸,莊稼奄奄一息,許多人吃不飽飯,有人流著淚帶孩子去拾柴,然後一個人回來,在那天他因為好奇走遠了,循著聲音靠近了山林。

  那一眼,就成了噩夢。

  一聲聲稚嫩的呼喚仿佛刻在了腦海里,揮之不去。

  也是那年後,老師很少再邁出教堂,每日除了祈禱,就是教導他,直到去世。

  除此之外,他對那年的印象只剩下乾涸的大地,農夫枯黑的軀幹,以及似乎永不落下的烈日。

  阿米爾捧著燭台,待在老師的墓前一言不發,用空出來的右手按了按肩膀。

  任何人都無力做什麼,只能祈求主宰。

  「願世上再無飢餓。」

  這是他的老師,弗朗西斯牧師在世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籠罩古爾達村莊的夜幕慢慢褪去,農夫們前往份地里勞作。

  卡西烏斯很早就已經起床了,當他來到教堂時,驚訝的看到牧師已經站在祭壇前,低著頭,像是在無聲的祈禱。

  「老師。」卡西烏斯小心的喚了一聲,他有點意外,現在還不到早禱的時間,還有很多沒有準備的。

  阿米爾睜開眼睛,看了學生一眼,朝他揮揮手,示意去做該做的事。

  卡西烏斯沒再出聲,離開前回望老師的背影。

  等他做好了早禱的準備,阿米爾牧師已恢復平日的模樣,雖然看上去有些疲倦,仍舊一絲不苟的敲響了戒鍾,以完美且流暢的動作開始進行早禱的儀式。

  神典攤開在祭壇旁,阿米爾神情專注,動作虔誠,卡西烏斯用心學習著,在他眼裡,老師是虔誠的信徒,神跡的祈禱者,神恩的眷顧者。

  沒有多餘的念頭,只是單純地、全心全意地侍奉著神明。

  正是這日復一日質樸的禱告,才迎來了回報——

  被神眷顧的土地正在被農夫收割。

  碧藍的天空晴朗無雲。

  田野里一片片的麥茬,捆起來的麥垛在車上堆好,運送到穀場里。

  做完晨禱,阿米爾沒有在教堂教導卡西烏斯祭禱歌,而是帶著他又來到了田野,今天只遠遠看見了威利管事,沒有上前搭話,也沒什麼好說的。

  卡西烏斯有些激動,每次看到田野里的豐收,他都會激動。

  他的叔叔是里德·肯特·安德勒斯騎士,可父親沒有繼承騎士封地,只有一片很貧瘠的土地,家庭並不富裕,他還有幾個哥哥,出身在這樣的家庭,卡西烏斯當然知道眼前的景象代表著什麼。

  知道貧瘠的土地長出飽滿的禾穗代表著什麼。


  他抬起頭,敬仰而虔誠的目光看向老師。

  誰都沒有說話,牧師和學徒站在田壟上,一高一矮。

  直到,阿米爾輕聲說:「他懷抱的不只是禾捆。」

  卡西烏斯下意識接道:「更是主親手寫下的應許。」

  「卡西烏斯,要虔誠。」

  「是,老師。」卡西烏斯恭敬道。

  牧師摸了摸卡西烏斯的頭,眼神溫和,卡西烏斯看不懂他臉上的神情。

  本以為在收割季時農事官克勞狄會來,結果兩天了也沒看到蹤影。

  看來要等到最後一車禾垛收割完畢,『麥稈節』的時候才會來清點收成。

  誰都喜歡看見這豐收的麥田,無論是農夫,管事,他這個牧師,還是遠方的教區執事。

  麥垛堆砌在木車上,順著田間的路一點點運送到穀倉。

  太陽逐漸落下山坡。

  老威利來的時候,埃拉瑞婭就站在院子裡,任憑風吹亂了她的頭髮,目光望著徐徐落下的夕陽。

  「牧師什麼反應?」

  「他和學生沒有待在教堂,在田壟上站了很長時間。」

  夕陽、木屋、聖徒匯合在一起的畫面很和諧,讓人感受到一股發自內心的安寧。

  「目前看,很順利。」老威利補充道。

  「那就一切照常。」

  「是。」

  隱在古爾達村莊幕後黑手所進行的這些世俗、卑劣的事,伊琳並不知曉,她正在敲打碎碳。

  最開始埃拉瑞婭教導淨化水的儀式是在燃燒過的柴堆里撿的炭塊,並不怎麼好用,後來又教了她怎樣燒碳。

  將敲打的比指甲還小一點的炭塊收集起來,伊琳抬起頭,一身灰白舊衣袍的顧瞳正站在木屋前用手指撫著袖子,父親已經離開了。

  她不清楚,也不明白父親在做什麼,只知道是埃拉瑞婭吩咐的事。

  「明天還會是好天氣。」顧瞳望著天邊火紅的雲海。

  「當然。」伊琳抹了抹汗,臉上露出笑,收割季時好天氣是最重要的,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在少女眼裡,古爾達村莊平靜的一天落下帷幕。

  沒有什麼事發生。

  某些生活經驗在這裡仍舊適用,燃燒的晚霞被夜幕覆蓋,隔天仍舊是晴空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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